沃夫冈·提曼斯:为什么英国退欧将是现代史上意义最为深远的事件

沃夫冈·提曼斯带领我们参观了他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最新重磅展览《2017》。

沃夫冈·提曼斯(Wolfgang Tillmans)穿着纯色红 T 恤、松松垮垮的工人牛仔裤和跟时尚毫不搭界的运动鞋。他个头很高,但看起来普普通通。有时候,你得帮他补充说完一句话,因为虽然在英国已经住了25年,这个德国人说英语依然结结巴巴。

他带我参观了在泰特美术馆的最新个展《沃夫冈·提曼斯:2017》。首先,让我感到震撼的是,他在过去十四年里的作品涉猎如此广泛、多样(本次展出的最早期作品摄于2003年),包括人物肖像、静物、杂志作品、视频、抽象摄影、音频和拼贴画。作品主题涉及亲密关系、现代性、后真相政治、全球化,甚至伦敦的中产阶级化社会。这种兼收并蓄堪比群展。

事实上,这些作品全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首先我看到了一张大型摄影作品,拍的是挂在墙面上的阴囊。“对我来说,性依然非常重要。”提曼斯和我坐在这对巨大的睾丸下,他笑着对我说,“人们应该毫不吝啬地讨论这个话题——这个时代对性话题过于拘谨,近年来越来越大惊小怪。世界的情欲化非常明显,但却只是为营销人士所用。人们认为,自由性爱、不管不顾、摆脱控制是危险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诚实面对性,并肯定其重要性。没有性冲动,就根本不会有我们的存在。”

1488168597415932.jpeg科勒姆 2011

提曼斯的早期作品中就关注男性,这也是新个展中突出的少数老主题之一。他会近距离拍摄男性脖子的弧度,大胆拍下弗兰克·奥申(Frank Ocean)洗澡的照片,展览还有提曼斯本人在酒店房间跳舞的一个视频,所有这类作品都在致敬九十年代他给《i-D》等杂志拍摄的作品,当时他还是住在伦敦的一位年轻艺术家。当年那些编辑点名的作品,大多关乎亚文化和流浪汉。虽然提曼斯很快声名鹊起,成为当时最时尚的摄影艺术家,他却从未对时尚界产生兴趣。提曼斯向学院派发展,2000年,32岁的他成功跨界,成为第一个获得透纳奖(Turner Prize)的摄影师。

2003 年,泰特美术馆推出了提曼斯的回顾展,展出了他当时的所有作品。今年,48岁的他在泰特进行了第二次个展。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开自己的回顾展?提曼斯谦虚地答道:“作为艺术家,一生中能够降临身上的最重大的事件也就差不多是这样了。展览的前提是,要反映我所用过的不同媒体、我当前运用的摄影语言。这也恰恰是为什么(策展人)克里斯·德康(Chris Dercon)在短短十四年后就提出,在泰特给我办第二个个展的原因。我们认为有很多新事物值得呈现出来,告诉大家,艺术不应该局限于传统的平面或立体媒体。”

1488169251279391.jpeg伊瓜苏瀑布 摄影师:沃夫冈·提曼斯

这个展览处处融合科技,内有超高分辨率的社会纪录片作品、有模拟照片发展历程的抽象作品,还有一个“录音室”,供观众在里面坐下听流行歌,所用设备和音响效果与专业录音师无异。不过,总共十四个房间的画廊展览还只是该项目的一部分,今年春天,提曼斯还会在泰特现代艺术馆的“大油罐”策划一系列音效作品,其中一个是音乐组合宠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歌曲《It’s a Sin》的音频分解,提曼斯将在几个小时内把这首歌的每个音轨分解出来逐个播放(共有48个音轨。)

提曼斯表示,此次的展览《2017》旨在进行实验性的开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大型的解放——我不需要回顾,这里才没有我在97年的作品《协和网格》(Concorde Grid)。”虽然他也很喜欢九十年代的作品,但《2017》的目的在于呈现“你在世界上、在网上、在书里看不到的事物——让你感受站在一副印刷品面前又同时身处整个空间之中的体验。”他形容这次展览几乎是一场装置艺术:“我在策划时注意的是音响效果,室内不同的声音频率。”他还提到,其实展览本身跟 2017 年无甚关系,“在年初给它取名 2017 当然有点自相矛盾,因为观众想当然会假设展览里有些关于2017年的东西,但其实不可能有。人们也当然会担心此次的作品画册,因为大家都会想,等到2018年就卖不出去了。”

如果说年近五十的提曼斯依然像个老顽童,跟大众对着干,他的作品依然精准捕捉青年文化的精髓(你想,哪有其他作品能比那幅弗兰克·奥申更具时代精神?),提曼斯却也承认自己成长了许多。去年,他在退欧大潮中支持留欧,成为艺术界的代表人物登上海报,设计宣传用的口号 T 恤,并公开表达自己对公投结果深感悲痛。

“我想,那绝对是我这一生经历的最重大的事件,值得载入史册的时刻,”他回忆道,话里语气严肃,“当然,柏林墙的倒塌也改变了历史,但是想想西方世界、战后世界,当前我们正在经历的才是最重大的突变。当下,我们自由开明的生活方式正在遭受全面攻击,所以我很担心。有很多股力量看似互相攻讦,其实是蛇鼠一窝。伊斯兰教徒痛恨同性恋、反对女权。普京希望女性回归家庭,他也讨厌同性恋。极右主义的美国人同样憎恨同性恋,他们还恨希拉里,因为她是女性。这是一种报复性的潮流。”

1488169635521103.jpeg千篇一律的高楼在左、中、右全面建起。沃夫冈·提曼斯,2014年。

提曼斯的“真相研究中心”也是此次泰特美术馆展览的一部分,反映了他对当前政治的感受,他认为我们急需拨开云雾。“真相研究中心”内的橱柜装满剪报等时效性低的材料,仿佛要通过拼贴的方式来对比关于时事的种种谬误与过于绝对的观点。“我从2005年开始(这个项目),当时我就给它起名为‘真相研究中心’,但你可不能尽信——这个名字太大而无当了,”他说,“我不是在讽刺,我明知是没法实现名称本身的愿景的。”

十二年后的现在,提曼斯认为我们愈发需要一个“真相研究中心”,“我觉得,到了现在,我们需要前进,不能只是感叹说,‘噢,这个后真相的世界太疯狂了。’我们得赶紧发展。该如何找到在混乱中找到真相呢?”他认为,光是在网上发表评论还不够:“我们得加入政党、团体,投身到运动中,用选票说话。”

“真相研究中心”或许想要表达现实的不确定性,但我们依然难以相信,曾经“怀疑”是贯穿所有作品脉络的提曼斯却表现出如此坚定的信念,对性别毫无掩饰,对政治充满热情。我参观的那天只是预展,展览尚未向公众开放。于是我问提曼斯,他是否已经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些确定性。“如果我回答是,那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了,因为那意味着我知道了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他这样说道,“不夸张的怀疑才合理。”这不算是答案吧,我这样回道。他让了一步:“(这个展览)当然有很高风险。我总想面面俱到,展出自己最好的作品,所有有名的作品都得摆出来——这种想法会压垮我的。但是我得保持一种信念,就是从业近三十年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得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完全是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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