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ERTRUE 杂志的摄影师为什么觉得现在的摄影太无聊

新摄影杂志 ALTERTRUE 的创刊号《荒野》刚发布一周,我收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位定期跑三影堂洗照片,每天骑车回家会拎一只 GR 相机的朋友告诉我 ALTERTRUE 杂志出的第一期《荒野》非常有力量,好过上海的 BROWNIE 摄影和一出来就售罄的假杂志创刊号。同一天下午,同事路过我桌前,翻了翻新到的《荒野》,发出一阵结结实实的惊愕——“这不就是爸妈旅游时候发的朋友圈么,你给我讲讲两者有什么区别”。我有点语塞,难道应该从摄影怎么脱离单纯的纪实功能而走向艺术,现今又挣扎着想要保持自身的独立性讲起吗?这些关系实在有点像意大利面条,梳理起来应该挺恐怖。更何况身在一个人人都能拿起相机的时代,对摄影的理解也正被快速刷新。

不过,采访对象之一、摄影师刘垣的一句话从某个方面倒是帮助我理清了思路,他直截了当:“说白了,我们就是觉得现在的摄影太无聊才做了这本杂志。”好吧,摄影也好,艺术也罢,或许我们根本就是在互相说服,以期最后能得出一个彼此都同意不用讽刺口吻加以攻击的完美产物。

1479874415129635.jpg张君钢作品,视频和所有图片均由 ALTERTRUE 杂志提供,杂志由兰州谷仓当代影像馆支持出版

还是先让我们回到这本带点反思态度的新杂志。《ALTERTRUE》杂志由摄影师林舒、朱墨和刘垣共同创立。“Alter True”的中文解释是“转变的真实”,直击现代摄影所触及的微妙话题。杂志计划在每期围绕一个专题进行讨论,并邀请一位合适的摄影师作为特约编辑负责内容的编排。创刊号《荒野》的特约编辑由张之洲担任,共包括了七位摄影师的作品,回望并重新梳理了当年的“荒野摄影”。如果“荒野摄影”在今天听起来非常生疏、遥远,那么红色封面上两个有力的黑色毛笔字多多少少已经传递出某种讯息。仔细追寻下去,这一没明确划分的流派背后集结了一批自发向着城市边缘逃离,以街道与风景为主题创作的摄影师。在2007年至2010年左右,这些作品在网络中出现并促成了相互之间热烈的交流。

正如张之洲在杂志最后的长文里所写,“荒野派摄影师总是能由作品彼此相认,但在外人看來,他们拍的‘都一样’”,翻看《荒野》时不时会让人产生一种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不知眼睛该放哪里的感觉,但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清晰的斥力不断拉我们回过去再看、再看。这是不是刘垣口中的“不无聊”呢,或者至少是三人想要借由出版一本杂志思考的摄影问题?回到那天中午,我们与其中两位常任编辑林舒和刘垣聊了聊 ALTERTRUE 到底是本什么样的杂志以及现在的摄影为什么很无聊。

1479874462177077.jpg张君钢作品

创想计划:hi,林舒&刘垣,可能你们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但首先还是想问问为什么会想要出这么一本杂志呢?

林舒:是朱墨先来找我的。他最初不是想做一个杂志,而是想出一本书。他可能有一些情结,对直接摄影比较在意,觉得现在的摄影被太多当代艺术所影响,前言里也有写到。所以他想做这样一本书回顾一下当年这批人。

刘垣:说白了,就是现在的摄影太无聊了。全都是类似的创作方向。一定要有点跨界才算是去探寻摄影的边界,其实摄影本身还有很多领域没有被触及到,但大家都着急地去跨界。

林舒: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还有一点原因是现在的摄影教育。包括那些从国外学习回来的人,他们有一套学院路线。他们以那种方式做摄影,可能就很靠近当代艺术整个大体系。所以,摄影还是作为一个手段,他们可能没有关心摄影本身可以挖掘的东西。

1479874501695766.jpg张渊作品

没有触及到的领域指的是哪些?

刘垣:比如,昨天晚上我开脑洞突发奇想,摄影从发明以来,是把三维的世界压缩到平面,变成二维,是一个降维的过程。但是之后的摄影又开始模仿现实,把焦点做的越来越清晰,光孔做的越来越大,要拍出一种现实的层次感,想在二维的平面去还原三维的世界。但是,我觉得很多人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既然已经把三维降成了二维,那么是不是可以再往下,往一维的层面去探索呢。很少有人往那方面去想。

林舒:哈哈,一维到底是什么?一条线?

刘垣:一条线。一条没有厚度的线。

这只是我昨天开脑洞的想法。摄影本身,作为一种语言,好比中文、法语,可以从自身去发展出新的东西。就像古文、白话文是不一样的东西,它完全可以在自己身上去发展。不一定要去借鉴别的。

1479874562839811.jpg张渊作品

这期前言中的一句话也提到了这个问题,“ALTERTRUE 创办的初衷,是我们觉察到国内的直接摄影似乎被当代艺术所挤压和侵蚀”。你们觉得摄影和当代艺术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刘垣:它们肯定是有交集的。但交集的部分现在变成了一种显学,变成了一种流行。交集肯定没有单集本身的范围大,大家都一股脑地去钻这个小交集,但是为什么要放弃后面一大片森林呢。

其实可以把摄影比喻成一个大的游乐场,忽然里面来了一个新项目,大家都涌到这个新项目底下去排队,但我们可不可以从另一个入口进去看一下别的呢。

1479874601741754.jpg刘垣作品

杂志大概会多久出一次?会严格地坚持下去吗?我总感觉独立出版杂志做着做着就消失了。

林舒:现在想的是一年两期吧,尽量坚持。

刘垣:因为我们这个杂志有选题,就跟小的展览差不多。相当于做一个策展。

1479874695192320.jpg刘垣作品

这也是我想说的!杂志中间没有加入任何描述性的文字,似乎更像是个以纸张为载体的摄影小展览。

刘垣:我们当时决定的就是要跟其他杂志不一样,不要有文字。有点像画册,文字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

林舒:我觉得接下来的话也不一定是这样,但这本一定是这样。排版这件事不是首要的,最重要的肯定还是专题,以及跟这个专题相关的事情。再根据这些来做。就是一切还是以图像为主。

1479874714183306.jpg朱墨作品

出版杂志前前后后准备了多久?

林舒:五六个月。因为其实这个选题我们已经定好了,人也差不多知道。所以操作起来很快。

1479874806598206.jpg朱墨作品

那是挺快的。ALTERTRUE 这个名字用在摄影上很微妙,你们是怎么想的?

刘垣:我觉得是我,哈哈。应该说是我起了个头。有一天我看《飘》的电影,前面有那个序曲(overture),但我英文不太好,看错了,我就想问为什么“序曲”的英文叫 overtrue(过真)呢,“过真实,这个名字屌”。当然,后来被大家指出了错误,但是那天突然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林舒:名字想了很久很久。因为从主题开始我们就开了好几轮会,摄影师也选好了,文章也写得差不多了,但名字还是没想出来。

“真实”这个概念跟摄影本来联系得就很紧密的,说到摄影就会说到真实,但摄影肯定不能完全说是完全现实的真实。摄影自身的体系里面应该有个自身的真实,这和现实的真实是个平行的感觉。

1479874837206921.jpg林舒作品

ALTERTRUE 创刊号的特约编辑是张之洲,这一期专题同时包括七位摄影师的作品。想知道你们一起合作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刘垣:就是分别去联络自己相熟的摄影师,哈哈,我们列了一个合适摄影师的名单。

林舒:这个名单本来是要大一些的,但后来我们对照名单去看,发现有一些(摄影师)已经不合适了。总之就是再筛选了一遍。专题其实是朱墨和张之洲定的,因为他们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张之洲比较爱写文章,比较爱想这些问题。这个专题里面的摄影师对他个人的影响比较大,他一直有个愿望来整理,并且写这么一个文章。所以就定下了这个专题。

刘垣:等于说是先有专题再有杂志,但我们也不希望这个杂志就只有一期。杂志都出来了,我们后面应该还会再考虑。

1479874921613197.jpg林舒作品

七位摄影师会就专题进行什么样的讨论吗?

林舒:以前曾经有,豆瓣、论坛上会讨论啊。但就是没有一个很清晰的东西。

各个摄影师的作品在书中的呈现是以怎样的方式联系起来的?

林舒:大家一起商量决定,怎么放、怎么排。不是摄影师决定顺序的。

刘垣:应该说是张之洲作为主导,我们协同完成、调整。

1479874947553181.jpg郝士铭作品

编辑这本杂志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林舒:应该是没经验吧,因为我们这几个人当中谁也没有完整地去做过杂志。现在后面需要做的事,卖书啊、市场啊,可能就真的胡乱搞一下了。

刘垣:包括实际操作当中会遇到的问题。比如,明天要去做这个事了,我们可能今天才会现想会有什么问题。

林舒:我们本来是想做一个小的别册,但后来也没有完成。因为我们对书的印刷不够了解,所以在书的排版上没有考虑到。印刷厂的人就说如果这样的话,可以怎么怎么改,搞得非常复杂,最后就放弃了。这些都是完全不了解的。

1479874983739447.jpg郝士铭作品

我认识一位第一时间就订购了这本杂志,并且看了非常喜欢的读者,他对这个专题有这样一个问题:整本杂志很少出现夜晚的照片,对黑夜中的荒野如何理解?

刘垣:哈哈哈,因为主要的创作时期是07年到08年,大家用的都是120,或者4X5的相机,或者至少是120,光圈都太小了。120最大也就2.8的光圈,所有的摄影师几乎不用闪光灯,到了晚上几乎无法拍出来什么。这是一个现实条件的制约。

力量感的话,可能跟当年大家还年轻,都在发育有关。可能会被有力量的东西所吸引。

1479875015903997.jpg毛秋元作品

我还非常喜欢你们制作的视频,很像是个电影的开始,接下去每期都会出视频吗(一定要做呀)?

刘垣:应该会。其实为了这期,我拍了几十G的素材,出去干活的时候还拍很多空镜。我还有一堆人在玻璃顶上扫地的镜头,我在上面。都挺逗的,以后可以用。这个视频也是某个早上睡醒想到的。之前还挺愁,因为拍的太散,而且只拍了林舒一个人,其他人怎么办,我有点愁。

谢谢你们!时间算起来,你们也该准备下一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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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pic.jpg毛秋元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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