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周捷与我们分享了他“训练”计算机设计师的故事

1513138875878734.jpgOBJECT #SQN1-F2A(06/12), 张周捷, 2011, 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材料: 不锈钢, 尺寸: 59 x 55 x 79 cm

张周捷设计的东西,一眼看上去几乎不像直接出自人类之手。一把全部由薄薄的三角形不锈钢片组成的椅子,用四只像针一样尖的脚立在地面上,模样危险又不友好。你不仅不敢放心地坐上去,还要担心它会不会突然动起来,对周围的人类造成严重伤害。而熟悉计算机制图、几何建模的朋友们则会惊呼,这不是一个多边形网格(mesh)模型吗?尽管看起来不太可靠,但如果有机会坐上去,你可能会发现,它不仅稳固,而且还挺舒服,那些三角形片构成的微妙起伏,刚好可以贴合人们的身体曲线。当然,这种未来主义感外观其实也正是打动一部分人的原因。

1513138876345753.png一个多边形网格模型示例,图片来自于网络

不过对张周捷来说,外观是不是吸引人甚至都不太重要,因为在未来,人们肯定是要坐这种椅子的。你喜欢它最好,不喜欢也没有办法。这把椅子是张周捷的项目“Digital Object / Triangulation Series”(数字物体/三角系列)的一部分。严格来说,张周捷不能算是这把椅子的设计师,这把椅子是计算机设计的,他也管不了计算机“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张周捷只是给计算机输入了一些基础的数学逻辑,让它知道一把“椅子”,或者一把“让我坐得比较舒服的椅子”是什么样,此外的事情,都交给计算机用自己熟悉的语言——点、线、面——去完成。听起来有些训练动物或者人工智能的意思。在张周捷的官方网站上,可以看到他的两个设计基本原则:一个是尊重数字和逻辑法则,没有预期地去设计;另一个是尽可能减少控制。这样看来,他像是在训练一只猫:要想掌控它,得先学会它的思维。

1513146447644012.jpgOBJECT # SQN1‐F2 B,张周捷, 2011, 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材料: 黄铜, 尺寸: 60 x 60 x 75 cm

在深圳“设计互联”主展厅的开幕展“数字之维”上,我见到了张周捷,并跟他聊了聊关于未来设计的问题。对于“数字设计”,我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有些问题让张周捷觉得“问得很好”,但他明显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实际上,整个交谈过程中,我都能感觉到他带有一种不平凡的自信——这并不是说他的态度傲慢,与此相反,他十分随和——这种自信,就好像是他已经见过未来了。

1513146446298488.jpg张周捷在工作,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第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数字设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和我们所说的 3D 打印以及开源设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张周捷用一句话就说明白了这件事情,他说“那种画草图-建模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传统的设计中,设计师脑中对完成品的想象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无论是 3D 打印还是开源设计,最终实现的都是设计师脑中的模型。而张周捷脑中是没有这种模型的,完全依赖于计算机,也就是他所说的“没有预期地去设计”。3D 打印可以说是一种数字制造(digital fabrication)的方式,是发生在设计完成之后的事情。

1513138875572780.jpg计算机生成程序,第一版稿,2010,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从技术上来说,数字设计包含图形算法、交互和数字制造这样三个环节。图形算法可以说是使用计算机的语言让它行动,交互则是让计算机满足人的具体要求(例如椅子起伏同我的身体和契合度),数字生产则是让计算机操作机器来制造。有趣的是,这一系列未来的椅子并没有使用数字化的方式去制造,而是由人工组装每一个三角部件、再手工打磨完成。“实验阶段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拆解计算机生成的模型。它生成这个模型很容易,只要一秒钟,但是怎么把它变成实物,用什么样的办法组装起来,需要很多计算和实验,”张周捷说。耗费如此繁重和漫长的人工劳动,岂不是在迈向未来的大道上走回头路吗?但他并不担心:“制造环节的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早晚有一天,技术能实现这个过程的自动化。”在当前阶段,这些手工劳动似乎也为这些“提前”来到这个世界的物品增加了一些相应的仪式感。

1513146447760678.jpg测试阶段拼装之前的椅子,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1513138876106093.jpg模型后面的计算数据,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工业化大生产一次性产出成千上万的产品,每个人拿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而数字设计可以实现每个人的定制,因为计算机能生成无限的模型,”谈到产品与人的情感关系时,张周捷这样说,“所以,总有一款能够击中你。”在我看来,人类设计师“打动”消费者,依靠的是同对方在文化心理和生物学上的共同点;而计算机则有点”瞎猫撞上死老鼠“的感觉。“你不觉得这有些冰冷吗?”我问他,“如果我被人类设计的东西打动,会产生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理解我,但放在计算机身上,我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那么,你看外面的花和树,他们的形态也是无穷无尽的,你会觉得他们冰冷吗?未来,这些椅子也会这样长出来。并且,计算机可能还会设计出你完全没有想过的东西,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它呢?”

1513138875321073.jpg“Digital Object”系列早期纸模测试,2009,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那么,你怎么看自己的角色呢?如果计算机是设计师,你是谁呢?“在我想象的未来里,计算机将进入人类社会,成为一个阶层,而且是一个中间阶层。他会取代掉许多类似经理的角色,大部分人会不得不被计算机管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我希望我和我的下一代不要成为这一类人群,因为跨越这个阶层的难度和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计算机不需要工资,不会有脾气,永远忠诚,而你只是一种劳力资源。” 

1513146446437312.jpgOBJECT # MS 系列图纸,张周捷, 2016, 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我很好奇,张周捷最初到底是怎么开始研究“数字设计”的,结果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张周捷从小学习画画,在大学学习工业设计之后,开始以设计师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但他很快发现,设计师是有很多局限的,大部分的时间里,设计师得按照某种要求来做设计,而艺术家更能够得到自我实现。“我也做过一些委托作品,它们在形式上更像是雕塑或者装置,但对我来说,那更像设计;相反,这些椅子看上去是产品,实际上却是我的独立实验和研究成果。”

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之后,张周捷进入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之后又加入了英国AA建筑学院。“圣马丁带给我最大的收获,是我在那里发现了如何做自己,”他说。在英国读研究生期间,张周捷曾经拿着自己的水墨画在街上摆摊,结果几乎无人问津,这让他意识到文化的局限性。“文化总是有一定范围的,超过这个范围,别人从中就得不到认同感。”从这儿开始,张周捷摒弃了“文化”这条路,而开始追溯哲学和数学这样关于世界本源的问题。他先从哲学层面分析自己的思想构成:“既有西方唯物主义的成分,也有儒家对人对事的态度,还有道家那种无拘无束的思想,”他说。“精神自由才能带来创作自由,”对自己看得更清晰了之后,一切都变得明朗了起来。随后,张周捷从道家的“无为”和“自然”思想当中,提炼出了自己的设计“指导思想”,也就是文章一开头提到的两条,并从而开始了接下来对“数字物体”的超过八年的持续实验。

如此一来,我再回头看这一把坚硬、犀利的椅子:果然是一种无为而治的产物,包含万千变化的可能,而结果不可预见。

1513138876552384.jpgOBJECT # SQN3‐A,张周捷,2011,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材料: 黄铜, 尺寸: 60 x 60 x 85 cm

“可以想像,在未来,计算机将设计更多的东西,你的“数字物品”会淹没在这些三角形洪流之中吗?”我问他。“不会的,我比他们开始得早啊,”张周捷一点儿也不担心地说。


在下方浏览更多张周捷的设计作品:

1513146447309519.jpg张周捷和黄铜版本的“数字物体”,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1513146447376695.jpg三把由计算机设计而成的椅子,图片提供:张周捷实验室


OBJECT # ET2‐B9,张周捷,2011,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材料: 不锈钢, 尺寸: 36 x 30 x 56 cm

张周捷和 OBJECT #MS-C02, 2017, 图片提供: 张周捷实验室

2017 年 3 月,张周捷个展“网格状态”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展出现场

张周捷的作品在 2015 设计迈阿密(Design Miami)现场

WechatIMG44.jpeg2018 年 3 月,张周捷的作品将在“设计上海”(Design Shanghai)展出

张周捷实验室官方网站上了解更多。


张周捷的“Digital Object / Triangulation Series”部分作品正在深圳设计互联主展馆的开幕展览《数字之维》(Minding the digital)上展出。

1513138876961311.jpg数字之维,展览现场,阿希姆·门格斯与卡罗拉·迪尔西斯作品,©设计互联,摄影:夏德岛

设计互联(Design Society)是中国第一个专注于设计的创新文化机构,更与全球顶尖的伦敦 V&A 博物馆紧密合作,博物馆所在建筑由建筑大师槇文彦主持的“槇综合 计画事务所”主持建造。设计互联已于12月2日正式开幕,同时呈现了三场展览——沉浸式数字艺术体验大展《数字之维》、V&A馆藏精华展《设计的价值》及《筑 · 梦——槇文彦与槇综合 计画事务所设计展》。其中《数字之维》将展出至 2018 年 6 月 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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