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夏维伦和吴超聊聊生死边缘的艺术

夏维伦在画面里就像一个小孩,对自己的情感毫不掩饰。他的画面色彩缤纷,时常有大面积的红色、绿色、蓝色、黄色相互对撞,明度极高,充满了快乐气氛。这些画面里经常能够看到19、20世纪之交各种著名美术流派的影子,赤裸的身体像是马蒂斯画的,梦一样抽象的形状又像来自胡安·米罗。他有时候好像在故意恶搞名作——一个颇为经典的构图,角落里却藏着许多正在交配的小人和小动物。之所以说“交配”,是因为这些几笔涂抹出来的人物看起来像是生活在文明到来之前。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好玩”的确是夏维伦对绘画的唯一追求。这位原本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到法国高等商学院读书的职场新星,2009年因为意外接受了脑部手术。手术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失语,夏维伦的语言能力现在基本恢复,但右边身体仍然行动不便。“可能是穷苦出身的缘故,穷苦出身的人,生存意识是很强的,我们会调整心态适应当前的状况。如果我现在还想着发财成功,那我的身体肯定是受不了的,”夏维伦慢慢地说,“我现在就是一心求开心。”

夏维伦开始画画算是偶然。夏维伦的妻子是艺术家吴超,但他自己从前从没画过画。身体慢慢恢复以后,他开始协助吴超处理一些工作。2014年底,夏维伦偶然帮助忙不过来的吴超画了一幅画,从此就找到了新的爱好。现在,除了日常事务和工作,夏维伦抽空就要画画。“可能是因为大家的鼓励吧,他们都说我画的好,我就很开心,像小孩一样。”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听说吴超是在夏维伦之前。曾经在一次放映活动上看到过吴超的动画作品《发生》,后来又得知了她与医院合作的“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通过正在进行的素人艺术展览,我才知道夏维伦和吴超原来是夫妻。这个事实一下子击中了我,创想计划一直在讨论艺术与其他学科的碰撞,而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它真切的现实意义。

《能量》检测,行为录像,2015,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开始于2014年9月,正如题目所示,艺术家吴超与医院和心理医师合作,制作了一系列影像,试图以声音和画面等艺术手段介入植物人唤醒,“探索遭遇重创后如何由心理带动生理,唤起生命原动力”,涉及脑科学、心理学、艺术以及临床实验、检测。项目分为两个方向,一部分共性化视听作品根据集体无意识进行创作,通过“激发能量”“性欲”“食欲”和“安睡”的过程,唤醒植物人的求生本能。在项目检测实验室,被试对象在观看这些共性化影像时,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心率、脑电都有明显变化。另一部分则是与个案紧密结合个性化视听作品,艺术家通过深入了解受重创的病人的生活历程和情感喜好,用与其记忆紧密相连的声音和画面对其进行唤醒。在5月末的一次讲座中,吴超介绍道,通过与病人的家属交流,她了解到病人受伤之前经常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的妈妈会推开门叫她吃饭。吴超于是想到,她可以躺在这张病人曾经躺过的床上,录下这个发生过无数次的日常片段,用来唤起病人的记忆。

共性化视听材料在视听唤醒室播放,视频,2015,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项目合作过的第一个病人美美目前已经被唤醒,可以模糊说话,流利地进行微信打字聊天。尽管医学上还无法证实这就是艺术介入的功劳,但结果已经鼓舞人心。“医学要求准确的测量,而艺术是变量,因此还很难证实。因为我们把人当作一个复杂情感动物,不是简单的吓他一下,让他有所反应。这对我们来说不符合人性伦理,而且病人需要的可能是更丰富的刺激。不同学科之间可能有(方法上的)冲突,但是人们都希望能够唤醒植物人,所以愿意与我们合作的医院和专家在这方面抱有开放的态度,我们在努力进行学科之间的交流,”吴超向我们介绍道。

2013年,吴超和夏维伦已经开始了一个长期开放的艺术研究项目“生命观测与猜想”,通过艺术与不同学科的碰撞,探索个体生命的精神性。后来,艺术家与夏维伦接受脑手术的广州军区总医院意识障碍中心副主任谢秋幼取得了联系,正式开始了“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夏维伦在协助吴超的同时,也创作一些作品为病人进行义卖。“我明显觉得去年和今年特别开心,可能是因为画画,也可能是因为这个项目,”夏维伦对创想计划说。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同时也探讨了艺术的边界。“艺术只在美术馆发生,还是说它甚至是无形的东西。在我们和医生与病人的家属一起工作的同时,美已经在发生了。”吴超和夏维伦目前也在燕郊人民医院和广州军区总医院设立了视听唤醒室,他们希望这个空间将不止成为一个辅助治疗的场所,“可以看作放置在疾病和生死边缘的小型艺术空间”。未来它可能会成为一个平台,通过展出一些有心理疏导作用的作品,或者组织绘画活动,让病人的家属和医生与护士都能参与进来。医院里的主题总是生死,吴超认为,艺术的介入可以对某些问题产生化解,例如家人的焦虑。“病人和家属在医院总是寻找答案,到底能治还是不能治,”吴超说,“这样一个可以参与的艺术平台,也许可以帮助改善家属对生死和无常的看法。”

与社会发生联系并不必然是艺术的目的,吴超也不认为自己是“社会介入艺术家”。之所以展开“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因为吴超想“在艺术上走一些值得更长远去探索的路,也有很多对艺术工作方法的思考。我的艺术一直关注关于生命的问题,希望有一些方式进入生命现场,进行实践。”但除此之外,吴超也会退回来做自己的创作,动画作品《发生》与《悬浮》都是吴超的个人探索。

发生,C频截图,吴超,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而夏维伦的作品更是直接来自个体内心的。他告诉我,尽管有时想要学习大师的作品,但在画画的时候自己的手经常不听使唤。采访时,他说过好多次“依势而画”的重要性,“先画一个什么,然后再加一个什么”,好像是让画面自己完成自己。这样的创作显然来自意识的深层,不知道那些受过重创的病人是否会被这些画面所打动。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我们并不知道吴超和夏维伦的努力会不会促成医学上的重大突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医院愿意与他们合作。实际上,有很多医院对“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抱有排斥的态度,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说到异想天开,这不就是艺术最大的魅力吗?无论如何,我们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最终会被这些大胆的异想所改变。

 

夏维伦的作品目前正在参加北京798艺术区内举行的第二届素人艺术展,将展览至6月19日。

在吴超和夏维伦的网站了解更多艺术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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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伦,布面丙烯,2015,第二届素人艺术展参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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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夏维伦,布面丙烯,2016

夏维伦的“夏式山水画”,布面丙烯,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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