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收集了大量二十多年前北京人和公共雕塑的合影

艺术家 苏文(Thomas Sauvin)是个在中国生活了12年的法国人,最近6年来他一直从北京五环外的垃圾回收站里回收废旧照片的底片,然后一张张重新扫描、观看、整理。这些底片来自80年代到21世纪初普通人的家庭相机,那些当时被人当仪式一样记录下来的画面消失了20年,又在苏文的工作室里重新显现。因为照片底片中含有硝酸银,苏文把这个项目命名为《北京银矿》。

全部图片由苏文提供。

一年多以前,创想计划围绕《北京银矿》以及苏文和独立动画导演雷磊合作的实验动画《照片回收》拍摄了 一个纪录片。在那之后,苏文继续每个月浏览近万张电子图片,透过划痕和霉斑,观察那些幽灵一样的20多年前的北京人。

这样巨大的数量基础给苏文提供了一些十分有趣的视角,让他能从中发现许多成系列的照片:例如总出现在对称背景中的双胞胎、80年代的美女和电冰箱,或者房间墙壁上的玛丽莲·梦露海报。他最近在 微博 上发布了人们与公共雕塑合影的系列,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小时候在无数奇形怪状的纪念物之前的留影。看着陌生人跟我或者我的父母摆着差不多的姿势、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在相似的情景下拍照,内心升起一种奇妙的荒诞感,更别说那些极具魔幻主义味道的巨型雕塑了。

我们借着这个系列照片又去了一次苏文的工作室,跟他聊了聊公共雕塑系列照片,那个时期人们的生活习惯和《北京银矿》的未来,另外苏文也给了我们一些他从未公布过的照片。

创想计划:你是怎么注意到公共雕塑这个系列的?

苏文:这个跟我整理其他系列其实是同一个道理。每个月,我都会从回收站拿到许多相片,有人帮我扫描,这样每个月我平均能收到9000个电子文件。

最早,我只是没有目的地看,看过一张之后可能觉得无所谓,再继续往下看。但当看过照片的数量达到10万、20万,时间持续到1年、3年,慢慢就会积累起来一些知识。比如,我会发现照片里反复出现的双胞胎很有意思,这样就能够组成一个系列。有时我也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因为信息量足够大,所以我能够得到一些怪怪的系列。好比很多室内照片背景墙上都有一张玛莉莲·梦露的海报,这也可以成为一个系列。

相对来说,公共雕塑这个系列要简单得多。中国有这样的历史,就是文革和文革以前,城市里会建一些雕塑,人们喜欢去公园里跟这些公共雕塑合影,比较早的时候,大家往往都用同一个姿势。

我愿意展示公共雕塑系列,也跟观众反应有关。我收集这些照片大概有5、6年了,有时候也做一些展示,我会注意读者的喜好。比如说我最近为北京银矿注册了 Instagram 账号,每天在上面发一张照片,公共雕塑这个系列就比较受欢迎的。我想这是因为人和雕塑之间有一个大小的比例关系。有时候(一个本来应该比较小的东西的)雕塑特别大,有时候雕塑在背景中又变得特别小。这样的画面就显得很虚幻,好像完全进入一个超现实的场景中。

你怎么看中国人喜欢跟雕塑合影这件事儿?

说实话我没有特别注意中国人,我看的是普遍的人。我在中国的时间占了我自己的生活的三分之一,所以我没有这个角度。

在国外其实也会有一样的现象,人们喜欢在城市里拍照,看到有意思的建筑也会喜欢跟他合影。但中国因为城市规划和快速发展的原因,城市雕塑的情况可能会比较乱一些。人们在雕塑设计方面显得非常随意自由,于是出现了一些比较怪的雕塑。有时候看着这个雕塑你就会想:这个雕塑怎么能出现在这儿,怎么会这么大?

那时候人们也特别喜欢爬到雕塑上面去,这样也造成了很多有创造性的画面。

对,而且这里面就有两张明明写着 “禁止攀爬”。

在大量的中国人、北京人的照片里,你对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吗?

如果要比较中国人外国人的话,你会发现照片的不同之处主要在于被拍者的姿势、相片构图、以及拍照片的人和被拍者的关系。他们的姿势一般是面对镜头,很正式;人被放在画面在中间;被拍的人也会直盯着镜头,很有仪式感。

在国外当然也有很多面对镜头的照片,但我们可能会更喜欢抓拍人们不知情的自然状态,但在中国,感觉这样的拍摄方式是不行的。

所以,摄影师的概念可能会比较淡化。看照片的时候你经常会想,谁是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其实我猜百分之八十就是被拍的人自己,他走过来看到这个场景,觉得不错,就把相机给交给另一个人请他把自己拍下来。这个人就是一个负责按下快门的员工而已。

还有一点可能是我乱想的。如果照片中的人物是一个女人,给她拍照的八成是他的老公,那么这张照片往往就拍得比较好。我并不是说男的比女的聪明,但是在历史上,五六七十年代得这段时间里,女人恐怕很少去碰相机,相机还是男人要去玩的一个东西。所以我就发现了这个趋势:照片好一些,照片上的男人就少一些。

你刚才说这个项目的意义不在于中国人和外国人的对比,那么你认为意义在于什么?

我的答案可能跟刚才有点冲突,但也不完全冲突 …… 这么说吧,现在关注这个项目的外国人比中国人要多得多,像网站、媒体、美术馆、画廊、摄影节这些机构,我都没有自己去找,而是等他们来找我。现在看来,来找我的外国机构要多得多,而北京的一个也没有。

因为关注这个项目的北京人不是特别多,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下国外的情况。我在新加坡、瑞士、比利时做展览的时候,观众们发现这些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中国。他们看到的中国是特别极端的,要么是特别狠的:西藏问题、污染问题、艾未未问题、政治问题;要么就是特别理想的:中国的茶叶多么美,中国的书法太棒了,中国的黄山了不起。而你通过这个项目看到的就是生活,突然你就会发现其中有爱,他们居然也会旅游、也会玩儿。很多人一看就感到这些像是自己的父母六、七十年代拍的照片,很好玩,很轻松。有人说,“我真的没想到中国会是这样的”。

《北京银矿》这个项目也不是在说中国特别好,就是客观和真实的展现了北京人的生活。现在这个时间段,我觉得这就是项目最大的用途。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个项目的名字就叫作《北京银矿》,看到的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北京人的生活。我希望这能让中国人自己回头看看,这对中国人还是有很多用处,因为这就是普通老百姓自己写的一段历史。

说到外国人对这个项目更感兴趣,我一点也不吃惊,包括你也是作为一个法国人来做这个项目的,我无法想像是一个中国人开始整理《北京银矿》。假如你一直生活法国,有可能做一个类似于 “巴黎银矿” 这样的东西吗?

不会,如果我一直在巴黎,遇到同样的机会,我肯定不会开始这件事。但现在我就会做了,因为照片对我来说已经像毒品一样,不看的话我就会觉得不舒服。

你对《北京银矿》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它可以有很多用途。我希望它就是一个银矿,一个资料库,银矿需要好多人不断地去挖掘他,在觉得没什么东西的时候又挖掘出了新的东西。

也需要跟很多人合作,人类学方面的、服装方面的,出书、作展览,要研究这段历史。我感觉我对这个项目有一个责任,不要把这些照片底片都放在仓库里。这不是一个玩够了、拿奖了就算了的项目。我真觉得《北京银矿》可以持续下去,一直做好几年。

谢谢你,苏文。

 

更多信息请关注《北京银矿》的 微博Instagram 账号(@beijing_silvermine)和苏文的 Facebook在 这里 观看创想计划拍摄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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