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大门紧闭的千年古寺举行一场新媒体表演

1511942799174904.jpg所有图片均由艺术家林万山提供

今天,迷恋佛教的艺术家不在少数。他们一边投入地研习东方宗教,一边源源不断地从中汲取创作灵感,打开视觉感官的新天地。只要看看我们曾报道过的“大悲宇宙”、S-VA-HA陆扬等艺术家的作品和相关讨论,就能直接地感受到这份强大的影响力。在“你为什么觉得当代艺术活动会同僧侣生活相冲突?”的文章里,日本当代佛教艺术团体 S-VA-HA 曾跟我们谈起过日本僧侣的生活,成员之一平林幸寿提到在日本遍布着只有很少僧侣的小寺庙,数量甚至多于便利店,大部分的佛寺仅靠教区居民的捐赠是无法维持的,所以很多僧侣都需要兼职工作以照顾寺庙和家庭,这让他觉得“成为日本僧侣的立场就像是新教徒的牧师”,宗教和世俗生活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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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国内的寺庙还处于一个相对闭塞的内循环状态,至少我们都还没听说哪个僧人公开向其他前沿领域发展,或许曾经火爆一时的龙泉寺“念经机器人”是佛教走进科技的例子,也一度掀起了人们对佛教革新的关注。不过,总体而言,寺庙、僧人、经文依然绝对地属于另一个不容侵扰的世界。一方固守自封的同时,另一方已经在蠢蠢欲动。前不久,艺术家林万山、他的团队 ONE 艺术工作室以及街头艺术家 Fish 一起在杭州的釜托寺举行了一场新媒体表演。在这座古老寺庙的华严殿前,作品《游戏神通》静静地上演,表演很低调,既没有邀请寺庙外的“俗人”,也没有特意邀请院内的一众师父,只有摄像机进行着记录。说是没有邀请,但在大殿进行投影表演已经是个不言而喻的姿势,“偶尔瞥到几眼,路过的师父在很平静地观看,”林万山在后来的采访中说道。“游戏神通”的名字出自《维摩经》,意为以游乐玩耍的态度来使用神通本领,不过,投影的白色光线终究无法带来太多的玩乐气息,刺激的图形带来的是与平日清幽环境截然不同的科技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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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殿堂笼罩在浓重的黑色里,3D 佛像在大殿门前徐徐升起,继而双手合十。随即,石板铺成的台阶被投影光束犀利地勾勒出来;移动的光线代替殿堂檐下的木制结构,造成房屋在不断位移的错觉;快速变化的几何线条、水纹光圈一一浮现在华严殿的正面……光亮和黑暗的交替间歇,艺术家 Fish 完成的水墨形涂鸦时隐时现,愈加营造出邪典魔幻气氛。

除了华丽的视觉效果外,我同样很好奇寺庙的师父们何以同意这样一场表演走进神圣大殿,同时,他们对外面世界的科技和艺术又怀有什么样的兴趣。就这些问题,我和艺术家林万山聊了聊。

创想计划:你好,林万山,我们先聊聊你的作品《游戏神通》吧,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对佛教比较感兴趣,并且一直在学习。我觉得它不是宗教,而是一种很高级的东方心理学,它里面没有一个神,所有人都是高级物质,我觉得它比其他宗教要可爱的多。有一天,我开始想佛教对我们的社会塑造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我们不是西方人理解的东方 Cyberpunk 的样子,所以它对我们的影响是什么。

那时候,我正好认识了一批涂鸦朋友。我记得当时涂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美国黑人街头文化,我很想知道在中国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去玩涂鸦与最早黑人玩出来的东西有哪些区别?我们玩涂鸦纯粹是因为好玩吗?我问过一些朋友,也得到过一些回答,简单来说,就是绕不出文化怪圈,直到遇到 Fish。我们俩的调性很契合,他以美式街头文化为基础,创作的呈现有一个本土化过程。当然并不是说用水墨效果就是本土化,我跟他交流过,仔细了解过他创作的源头和过程,他是泉州人,泉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传统文化非常浓厚的地方。Fish 在那里长大,对此耳濡目染,创作的过程是一个很自然的流露。

我当时觉得自己在学习的佛教和他在做的涂鸦,两个命题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关系存在,而这个关系就是我可以去填充的部分,我觉得自己能将两个点冲击之后的东西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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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一句,你的佛教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不能称得上是研究,只能说是学习吧。我会自己泛泛地看,平时跟师父聊聊天。师父很博学,会跟你讲解。我自己跟着一个法师,名字不方便透露,但他以前是一个大学教授,后期才出家。他的理解和造诣很高,在聊天的过程中自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当然前提是需要做好功课,不能一问三不知。

整个项目最困难的是哪部分?

当然是上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庙。最早我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立马就被小伙伴们否决了,他们都说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庙让你做新媒体、做 mapping、做涂鸦,疯了吗?非常难。我现在回头去看这个作品,里面的不足、仓促 ,其实也是因为找到寺庙之后,剩余的时间非常有限,完全处于日夜加班的状态。时间有限的原因也是场地很宝贵,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师父理解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并且愿意来帮助你做这样一个事情。所以这真的是最大的一个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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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怎么说服师父的呢?

首先要真诚,要表达出你做的事情的意愿和起码的真诚 ,然后不能用于商业用途,这是肯定的。要对寺院非常的尊重,只能说努力、虔诚地沟通,尽量用真诚去打动他们,因为寺院说实在的不缺东西,既不缺又不图。那就只能靠自己的真诚了——“我们真的很想做这个作品,我们做这个作品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表达一些想说的东西,没什么其他的了,求求各位师父,帮帮我们......”

哈哈,师父们有来看表演吗?他们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正对华严殿的左侧是师父们睡觉的地方,那边外面有个回廊。因为师父们正常休息的时间也没有那么早,所以他们会看到作品。当时,我前前后后在统筹所有事情,很忙,所以没有关注他们的反应。偶尔瞥到几眼,可能就只是很平静地在观看这个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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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寺庙里的师父对科技、艺术的接受程度是什么样的?你会跟师父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吗?

我会跟师父讨论科技、艺术方面的问题,主要是听取他们的想法,但他们毕竟是出家人也不会讨论得太深入。师父对这方面信息的接受程度,我觉得取决于他们对佛教教义的不同程度的理解。比如在日本,僧人是可以结婚的,他们对佛教教义的理解就是结婚不属于淫邪,在中国就不同。也就是说每个人理解不同,会有不同的接受程度和标准。总体上来说,他们对科技、艺术还是持一个开放、支持的态度。当然我们这次所做的也是宣传佛学的作品。如果作品本身违背教义或者毫不相关,接受程度肯定就很低。取决于不同的情况、不同的师父。

所以《游戏神通》有邀请人来看吗?是对外开放的吗?

不,没有观众,我们也没有找人来看,甚至于说刻意减少观众。我们尽量精简人员,在夜里不给寺院制造太多麻烦、噪音,这也是出于一些硬性考虑,毕竟寺庙还是一个清幽之地。师父们如果愿意赏脸来看我们当然欢迎,除此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工作人员。我觉得这个作品也不是一个 show,它是一个行为 ,本身也不需要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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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让我很好奇的事,之前你在中国美院学的是雕塑,之后都在用新媒体手段创作,为什么呢?

我觉得大家对新媒体的认识还有一个误区,包括去小型美术馆做分享会的时候,很多人会搞不懂什么是新媒体,或者对新媒体有一些错误的判断。我个人比较喜欢香港对“new media”的翻译,他们称之为新媒材,其实就是一个介质和手段。这样泛泛来说,“雕塑”则是旧媒材或者说是媒材。新的环境和语境下的新媒材,仅此而已。当然如果你要具体到美院里的教学,比如造型、泥塑教学,那属于执行方法上的不同,结果还是一样的。

谢谢你,林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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