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觉得当代艺术活动会同僧侣生活相冲突?”

1481626550629111.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本文全部图片由艺术亭台(MoCA Pavilion)和艺术家提供

本月初,日本当代佛教艺术团体 S-VA-HA 带来的展览“香格里拉”在上海艺术亭台(MoCA Pavilion)开幕,S-VA-HA 的三名艺术家成员中,有两位同时也是僧侣。在构想如何采访这个艺术团体的时候,第一个进入到我脑中的问题就是“你们的艺术活动和僧侣生活相冲突吗?”结果,这个问题一提出就引起了 S-VA-HA 成员之一平林幸寿的不满,“你为什么觉得艺术活动会同僧侣生活相冲突?”他反问我。我立即觉得我的问题既草率又大惊小怪,我甚至没有仔细去思考我自己所说的“冲突”指的可能是什么,只是简单地觉得清净的佛门和热闹的当代艺术并不搭界。不过,既然总说“出家”和“遁入空门”,我们提到“佛门子弟”时,多少都有点“麻瓜”讨论魔法师的感觉。

经过一番邮件讨论,我想更主要的原因来自于日本佛教文化与中国佛教文化的一个基础的差别。根据平林幸寿的介绍,日本的寺庙数量比便利店还多,僧侣更像是千万职业中的一种,他们不仅可以组建家庭,也需要兼职来供养寺庙,与许多普通人成为同事。而中国的僧人的生活相对隔离——寺庙之内香火再旺盛,在远离寺庙的地方见到僧侣仍让人感到蹊跷。而哪怕北京龙泉寺的的僧人发明了“念经机器人”,从市中心前往龙泉寺仍然需要3个小时的路程。

1481626569227098.jpgS-VA-HA成员

S-VA-HA 产生于日本的佛教环境之中,三名成员平林幸寿(Yukihisa HIRABAYASHI)、川上秀行(Shugyo KAWAKAMI)和TETTA都曾是日本多摩美术大学的学生,而平林幸寿和川上秀行同时也是僧侣。作为一个艺术团体,他们进行加入了电子乐器的佛教诵经仪式和“运动的佛像”舞踏表演,以及相关的录像艺术;同时,成员也分别进行各自的佛教艺术创作。他们寻求建立佛教仪式同当代艺术的直接关系。

2012年成立之后,S-VA-HA来到了包括福岛核电站、纽约的世贸中心遗址、和中国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等在内的人类灾难之地,缅怀逝去生命,完成了命名为“Ceremony for……”的系列影像作品。而这次展览以“东方思想中某种理想乌托邦的代名词”“香格里拉”命名,反思人类行为。

1481626549532280.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

艺术家陆扬曾多次试图将 S-VA-HA 介绍给中国观众,在这一次展览开幕之际,陆扬同S-VA-HA 带来了合作表演。我们邮件采访了S-VA-HA和陆扬,并带来了一段陆扬与这个当代佛教艺术团体的对话。


创想计划问 S-VA-HA

1481626548570619.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场馆外部

创想计划:S-VA-HA 是如何成立的?团队基本的艺术理念是什么?

平林幸寿:最早,我想要策划一个日本艺术家的佛教图像艺术群展,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 TETTA,通过她又认识了川上秀行。最后的展览于2012年出举办,并展出了川上秀行的作品。

当时,TETTA在多日本摩艺术大学的 AKIBA TAMABI 21 画廊工作,还组织着一个活动频繁的“三十三間堂project”工作坊。工作坊上,TETTA指导人们化佛教妆容,带上皇冠,打扮成佛教艺术中常见的形象,她在自己早期的作品中自己也经常这样装扮。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共同做一些风格新颖的佛教艺术,这在当代艺术中是史无前例的。

1481626591685201.jpgTETTA "三十三間堂"工作坊

日本的佛教诵经在日语中叫作“声明”,1960年代之后,“声明”被认为是日本的一种传统艺术。“声明”表演经常在公共音乐厅举办,日本僧侣也在日本基金会的支持下到世界各地参加演出。人们认为,佛教诵经不只是佛教仪式,也是世界传统艺术的一部分。但是,那毕竟没有突破传统艺术的范围,因此我们需要将它从传统艺术领域带入当代艺术和行为艺术领域。

TETTA 还在多摩艺术艺术大学学习的时候,曾跟随“Shibusa shirazu”乐团简单地学习过舞踏,在我们的团队中,TETTA 会作为“运动的佛像”来舞蹈。

1481626549608803.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

身为一名艺术家,同时也是一名佛教僧侣,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方式来面对日本的地震。在日本东部地震的1周年纪念日之际,成立不久的 S-VA-HA 来到了被海啸摧毁的宫城县海滩。S-VA–HA为受灾地区做了表演,其中包括佛教唱诵和活佛雕塑舞蹈,并用我们自己的简易相机拍摄了下来。

S-VA-HA的基本理念是试图带领佛教仪式从传统艺术领域进入到当代艺术领域。这也是是我们的目标。

1481626549927490.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

你们的艺术实践会同僧侣生活相冲突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反复被问了多次,我想许多人或许认为佛教或者宗教是同艺术相冲突的。但是东方艺术和西方艺术都有自己的历史,你能想象不被基督教所影响的西方艺术史吗?中国传统艺术山水图也有许多出自禅宗僧侣笔下。如果佛教诵经属于传统艺术,那么我们就可以解构它,让它进入当代艺术。

S-VA-HA 进行的不是正式的传统日本佛教仪式,但是我们从传统佛教仪式中生发出当代艺术表演。与传统仪式不同的是,我们使用电子乐器,例如电子打击乐和合成器处理的声音。

在日本佛教的仪式上常用的乐器是日本太鼓伴随唱诵,而在大寺院里,不少僧侣都用麦克风系统来表演诵经和劝解。寺院中的僧侣为佛像表演,但在我们的表演中,TETTA就是运动的佛像。

大部分日本僧侣都和家庭一起住在寺庙里。(但是重要的大寺庙中只有僧侣。)基本上,我从早到晚都在为寺庙工作,不只是仪式和打扫卫生,寺庙的管理也是一个重要工作,例如接见教区代表等。寺庙工作完成之后,我会为我的艺术创作工作直到深夜。

1481626568167917.jpgHoly white elephants in the pure land no.7,平林幸寿,2010,Oil color, acrylic color, metal powder on wood panel,70×140/cm

其他的僧侣和观众如何看待你们的作品和表演?

在日本,无论是保守的僧侣还是激进的僧侣,几乎没人对当代艺术感兴趣。但是也有少数僧侣喜欢我们的表演。

但另一方面,在日本,也有僧侣组成的佛教雷鬼和电子流行音乐组合,他们是日本净土真宗的僧侣 TARIKI ECHO 和“愛$菩薩”(Buddhist Nun Idle),她是净土宗的尼姑。

另外,在真言宗寺庙 KOUYASAN,僧侣们也试图结合当代 3D 随境投影来进行传统佛教仪式

TARIKI ECHO和“愛$菩薩”并不是在拿信仰开玩笑?他们在寻求在当代用音乐来宣扬佛法。而 KOUYASAN 的僧侣们在试图以最新科技重现净土宗佛教的世界观。我们要做当代的佛教艺术,建立传统佛教仪式和当代艺术的直接联系。 

不少日本僧侣都在寻求用传统佛教文化探索佛教的未来,不少日本人了解这些新思想的僧侣和尼姑的寻在。观众们能自然而然地都理解我们的观念。在日本,几乎所有的葬礼上都会举行佛教仪式。还有观众对我说,“我希望的我的葬礼上是S-VA-HA的表演!”而我想对这些观众说,我们的表演是艺术,而葬礼是葬礼。哈哈哈。

1481626549262327.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

能谈谈这次中国展览的经历吗?

通过陆扬和她的朋友们的帮助,这次 S-VA-HA 和陆扬在正午艺术空间共同做了一个表演,空间很大,现场也来了很多观众。我觉得观众很享受我们的表演,表演之后,我们也跟很多观众进行了合影。


创想计划问陆扬

S-VA-HA 和陆扬合作的开幕表演现场

创想计划:你和 S-VA-HA 是如何结识并开始合作的?

陆扬:3年前我们第一次在东京的在3331艺术千代田区相遇,当时我在那里参加艺术家驻地项目,而S-VA-HA就在我的工作室隔壁进行表演。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并相互了解了对方的作品,当时也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合作。非常有趣。我们作品中所讨论的问题有许多交集,因此决定不久后进行一次合作。我非常想把S-VA-HA介绍给中国的观众,他们和那些“很多无聊的当代艺术”非常不一样。我也多次试图带他们来中国,最后找到了日本基金会、MOCA 艺术亭台和上海正午艺术空间。 

我们知道你一直对佛教文化十分感兴趣,这是从何而起的?

是的,我十分感兴趣,我是和我的奶奶一起长大的,她是一个佛教徒。起初,我觉得她所说的都是老人的迷信,但是我读了奶奶的佛书以后,觉得她是我们全家最聪明的人!哈哈哈。


陆扬问 S-VA-HA 发言人平林幸寿

1481626569382622.jpgBodhisattva on the inner space no.4,平林幸寿,2014-2013,oil color, acrylic color, metal powder on wood panel,53×53/cm

陆扬:听说在成为僧侣之前,你是一个嬉皮,那么你是怎么成为僧侣的呢?

平林幸寿:我可不是什么嬉皮,我比嬉皮糟糕多了,哈哈。14岁起我爱上了朋克摇滚,青少年时期的我一直是一个朋克。我留了一个莫霍克式的朋克发型,把父母和老师都气死了,哈哈哈。快到20岁的时候,我开始想要更危险、更地下的音乐。从这儿开始直到二十岁出头,我开始迷恋“精神摇滚”(Psychobilly),精神摇滚是90年代东京最危险的摇滚音乐,人们像打架一样跳舞,被叫做“Wrecking”。从那以后,我开始纹身,还搞骨折了几次。
二十出头,我进入了多摩艺术大学学习油画。在那期间,我的叔叔去世了。他曾经是两个寺庙的执事僧侣,一个寺庙很小,只有很少的教区居民,另外一个则非常大型。他去世时,说希望我也能够成为僧侣,并且有朝一日能成为小寺庙执事僧侣。

后来,精神摇滚的暴力开始让我觉得腻味了,再加上叔叔的遗愿,我想,是时候改变我的生活了。

从明治时期我的曾祖父开始,我们家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佛教僧侣。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经常在叔叔的寺庙里玩耍,对佛教寺庙其实很熟悉。从美术学院毕业之后,我就进入了大正佛教学校,学习佛教哲学、历史和仪式。
这段时间里,我接受了真言宗僧侣的特殊训练,叫做“四度加行”(Shidokegyou)。我在真言宗主要寺庙参加了4次为期十天的的特殊训练。这段时间,我利用周末或者训练的间隙画油画,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但最终我找到了我自己的身份:不仅是一个佛教僧侣,也是一个艺术家。

1481626567833501.jpgExhibition Sanjusangen-do Project,TETTA,2014/ 3331Art CHiyoda,Display of 1001 Buddha’s faces of 1000 modern people gathered from 2010 through 2012 and artist TETTA’S face

中国观众对日本僧侣的生活很感兴趣,僧侣在日本更像是一种职业吗?你们当然也很了解传统中国僧侣,能聊一聊吗?

我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明治时代的日本佛教历史说起。日本僧侣选择孕育子嗣跟明治政府对佛教的政策有关。

早在江户时期,日本佛教是受到德川幕府的保护的。日本神道教相信万物有灵论,神明众多的神话以及祖先崇拜。而日本人的信仰都融合了佛教和神道教,在日语里被叫做“神佛习合”。直到今天,大的佛教寺庙中也有小的神道教区域。那时日本僧侣的生活和其他国家的僧侣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僧侣可以过着只有仪式和佛法学习的生活,受到德川幕府及每个寺庙教区居民的的保护。

而到了明治时代早期,政府打压佛教,破坏了很多佛像、绘画和寺庙,在历史上被叫做“废佛毁释”。明治时代以后,直到今天,不少僧侣都需要兼职工作来照顾寺庙。中国有很多大寺庙,僧侣和教区居民众多。而日本遍布着很多只有很少僧侣的小寺庙,每个城镇都有,寺庙的数量比便利店还多。大部分的佛寺仅靠教区居民的捐赠是无法维持的,所以很多僧侣都需要兼职工作以照顾寺庙和家庭。有人兼职做教师、大学教授,公共官员,或者在便利店兼职……那么谁呆在寺庙里帮忙呢?所以需要家庭的支持。

所以明治时代开始,日本僧侣可以选择结婚来传宗接代,对日本僧侣来说,僧侣是一项献身的工作。我觉得成为日本僧侣的立场就像是新教徒的牧师。

1481626567104256.jpgBlue Soul,川上秀行,2014,Mixed media,900×900×50/mm 

我看过很多日剧和日本电影,有人去世的时候,人们会说:“他成佛了”。但是中国佛教认为,人们死后会成为不同的生命形式,死后成佛是极其难得的。只有修行极高的大师才能进入西方极乐世界这类的各种佛国净土。日本佛教真的相信人人死后都能成佛吗?还是仅仅是一个比喻?

这个问题很重要,今天日本人不只在有人死的时候说“他成佛了”,什么东西摔碎了的时候也会说这句话。这可能是一个比喻,但并不是毫无原因或者不加思考的。我从三个方面试着解释一下:

第一,传统日本人的信仰都是佛道教和神道教相结合的。神道教信奉万物有灵论,即相信所有的东西都有灵魂。

第二,在平安时代(795~1185),日本佛教认为一切生命都有佛的性质,这种观点在日本佛教中被叫做“一切众生悉有仏性”,这种观点起源于《大般涅盘経》。日本佛教宗派繁多,但是这种思想影响了几乎所有的宗派。 

第三,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的政策使得佛教仪式在日本人中间十分盛行。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可以为死者做纪念仪式。在这些仪式之中,日本僧侣将会为死者取一个“圣名”,叫作“戒名”,纳入自己宗派的体系,并依照自己宗派的方式和哲学,引领他涅槃,日本佛教将这个过程称为“引导”。

总结一下:大部分日本人相信所有的东西都有灵魂;日本佛教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有佛性;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知道,自己死后,日本僧侣将引导自己达到涅槃。所以,日本人总是会说“他成佛了”。

1481626567359950.jpgExhibition Sanjusangen-do Project,TETTA,2014/ 3331Art CHiyoda,Display of 1001 Buddha’s faces of 1000 modern people 

S-VA-HA是怎么合作的?

我们有各自的角色,但是根据项目的不同,角色也会有变化。基本来说:

平林幸寿是发言人,做基本的方案策划,写概念文字和演出脚本,表演电子乐器和佛教诵经。川上秀行是设计师,项目编辑,协调员,也表演佛教诵经和电子乐器。TETTA是设计师,展览导演,在演出中表演活动的佛像舞踏。

S-VA-HA 问陆扬

1481626567747243.jpgLUNCH BOX Forever,川上秀行,2014,glossy print on foam core board,1456×1030/mm

川上秀行:S-VA-HA 和它各自成员的作品给你留下怎样的印象?

陆扬:我真的非常尊重佛教和僧侣,也非常喜欢S-VA-HA传播佛教思想的方式,让更多人接触到佛教文化,也很喜欢你们在它和当代艺术之间所做的结合。它自然地拥有佛教原始的美的形式,但同时又加入了时下的现代元素。

1481626590303684.jpgTETTA "三十三間堂"工作坊现场

TETTA:你最喜欢的日本动画或者漫画是什么?它们影响了你的创作吗?

陆扬:是《杀戮都市》(Gantz)!生活中我所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会多多少少地影响到我的作品吧。

1481626549879035.jpgS-VA-HA项目“香格里拉”(SHANGERI-LA)展览现场

日本当代佛教艺术团体 S-VA-HA 项目“香格里拉”(SHANGRI-LA)将在上海艺术亭台(MoCA Pavilion)展览至12月18日。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