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写乱画:跟杂投聊聊他为了涂鸦而保持双重身份的生活

将于本周末开始的展览“拆”是一个关于北京街头涂鸦的三人群展。脱离开单纯的视觉审美视角,这次展览主要是从街头涂鸦(graffiti writing)作为一种破坏行为的角度出发,观察从市中心到五环外那些不断冒出、又迅速被遮盖的涂鸦作品,以此来“审视中国城市中艺术破坏的角色及含义”。在 “乱写乱画” 这个小的系列中,我们跟参展的三位艺术家 Filippo Cardella(柯斐励)、ZATO(杂投)、和 MASK 分别聊了聊,从不同的角度讨论这种本身具有非法性质的艺术,以及他们的创作活动。

今天的主角是北京活跃的涂鸦艺术家 ZATO(杂投),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本文图片由 Filippo Cardella 和 ZATO 提供

如果你去北京鼓楼一带的胡同里溜达一圈,一定会发现到处都有“ZATO”这几个涂鸦字母。有时候就是一些简单的黑色单层字母,有时候变成色彩丰富的汉字“杂投”,占满一整个甚至一整排的卷帘门。ZATO 是北京市区内最高产的涂鸦艺术家,他的作品总是一夜之间出现在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做什么。江湖上的传说是,他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就是 ZATO,而涂鸦圈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ZATO 就像一个在白天隐姓埋名的超级英雄,夜晚到来时戴上口罩和喷枪去拯救城市里的无聊景象。

另一个引人注意的地方是,ZATO 可能是北京唯一一个用汉字涂鸦的艺术家。尽管难以辨识的变形字母是涂鸦文化里的一种传统,但 ZATO 更喜欢一种让人一看就明白的风格。你有时候会看到 “后悔不迭” 这样的成语,而出现最多的是“没有意义”和汉字版“杂投”。这些汉字手里拿着喷枪,以一种看起来完全无辜的萌态嚣张地盘踞在街头。

我们通过这次展览的策展人 Filippo 幸运地联系到了 ZATO,跟他在一间小小的咖啡馆里进行了短暂的会面,聊了聊他的汉字涂鸦,和他神秘的双重身份生活。

创想计划:“ZATO”有什么含义吗?

ZATO:没有任何意义。我喜欢这几个英文字母,同时我也喜欢那个日本电影《座头市》(zotoichi),看完之后我就决定用“ZATO”这个名字。汉字的“杂投”就是音译。

常见的街头涂鸦都是字母,而你的涂鸦里经常出现汉字,有时候是一些成语。

因为我们在中国嘛,我希望人们见到这些涂鸦之后能够看懂是什么意义。对我来说,如果这个东西出现在市中心,那么人们就会从他跟前经过,人们应该能看到并且能看懂才对,这是他的意义所在。那些字母涂鸦,即便是说英语的人们有时看了也不会仔细去辨认这是一些什么字母,说的是什么;而我更愿意做一些看起来简单的、辨识度高字母和汉字,一些人们一看就明白的东西。

那你是怎么选了这些成语的,根据意义还是字体形状?

我就是选了一些我觉得在街上看到会很有趣的东西。好像背后有某种语境,但你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或者是感觉其实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你只看到了其中的只言片语。

特别是“没有意义”这几个字,因为,你知道,有时候们人们看着我,基本上他们就是在问“这啥意思”。所以这就是一个回答。

你是怎么开始涂鸦的?

因为我觉得无聊了吧,我觉得这么干好玩儿。这是很容易上瘾的,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不是所有的涂鸦艺术家都隐藏身份,你为什么会走向这样一个极端?

我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另外,我也认为,也许其他的涂鸦艺术家并不隐藏身份,但是他们其实应该隐藏。因为现在,在中国做涂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未来不见得会一直如此。也许五年以后、十年以后,警察们开始控制这件事,他们可能就会有麻烦。

另外我也认为,重要的就是墙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别的。可能我都不应该接受这个采访。你(在街上)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仅此而已,这样才对。

为什么会选择在鼓楼地区涂鸦?

我也不只是在鼓楼地区涂鸦,但是,在能让很多人注意到的地方涂鸦会比较有趣。鼓楼是市中心,会有很多人经过。

现在那块儿被清理得越来越多了,但在我开始在鼓楼涂鸦的时候,根本没人去清除这些东西。所以,你画一个东西能保留2年,这是很好的。而且就算现在人们开始清理涂鸦了,也是在鼓楼东大街上更频繁一些,在这周围的胡同里还是大概一年、两年才清理一次。

另外我也喜欢人们步行,在城市里其他地方,人们要么在开车,要么在公交车上,而在鼓楼地区人们主要还是走路散步的。

我听说在云南也见到了你的作品,你经常旅游吗?除了中国呢?

是的,我喜欢旅行,也去中国以外的地方。不管我去哪里,都会留下我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名字,但是汉字版的只在中国才做。甚至在香港我都不会去画汉字,第一是因为广东话的发音和普通话不一样,所以“杂投”就说不通了;第二也是因为这是简体字,而香港人是习惯繁体字的。比如说,在韩国,我会画相应发音的韩文。

在中国和在外国涂鸦有什么不同?

这要看是在那个国家,不过一般来说,在中国要容易一些,绝对的。在中国这完全不是犯罪,在其他国家,尤其是在西方国家,这可能是一项严重犯罪,这里的情况完全不同。人们不在乎你画什么东西。

你真的遇到过什么麻烦和危险吗?

是的,但是不能告诉你是什么。那时候不得不逃跑,还有其他事情,等等。

所以你隐藏身份是必须的,也不只是个噱头。

对。

这感觉有点像超人的生活,这样神秘的活着是一种什么感觉?

对,完全如此,就行某个超级英雄在生活里有一个秘密身份。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涂鸦艺术家,他们自己有一个涂鸦者的身份,但是却不用它来隐藏自己,对我来说,藏起来是很有意思的。

这也是街头艺术的一部分?

当然。我觉得如果你知道一个涂鸦艺术家长什么样的话,是很奇怪的,对我来说这是错误的。

这样以来,你几乎不能跟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关系,不然的话他们就会知道你是谁了。

差不多是这样。我想我还是可以有亲密的关系,但是是作为另一个人,而不是作为 ZATO。也许在别的国家有一些很亲密的朋友知道我就是 ZATO,在北京也许有一两个,但是大部分的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涂鸦给你带来了什么?

麻烦,基本上都是麻烦。如果我聪明一点的话,我可能不会做涂鸦。但我不够聪明,而且我已经开始了。作为一个人类,这真不是个好主意,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还是要做下去。

你想过要停止吗?

并没有。我主要在想我要怎么继续下去,怎么尽量避免一些麻烦和问题。

你涂鸦之前有草稿吗?

通常是不会的,很少。如果是什么新的、我没画过的汉字,我可能会画一个草稿看看效果。但通常我不会事前打草稿,我只是找到一个看起来好的地点,然后根据它来开始画。

画完之后你会拍照片吗?

有时候。

你作为 ZATO 有什么数码生活吗?

没太有。我有一个老的邮箱,但不怎么用,也没有微博什么的,以前有Instagram,后来被禁了。我觉得你偶然碰到的东西会比老围着你的东西更有趣,我不想感觉是在做广告。

能跟我说说这次展览吗?为什么会参加这次展览?

是 Filippo 找到我,告诉我鼓楼地区会有这么一个画廊,他和MASK也会参加。他跟我说的唯一的事,就是想做一点跟城市中的破坏公物(vandalism)有关的,也关于涂鸦和城市的关系。所以我就答应了,为什么不呢?

另外,我以前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是,我们先在这里讨论的“乱写乱画”,跟在中国出现的99%的乱写乱画都不同。大部分情况下,你看到的墙上的喷绘,要么是广告电话号码,比如“搬家”,要么是“拆”。意思是:“这块地方要拆了,立即搬走,现在,赶紧的!”。所以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觉得如果用涂鸦的形式在那些快要被拆掉的墙上或者楼上写下“拆”还是挺好玩的。所以在这个展览开始前,我在做这件事,将会有一个系列涂鸦版的五颜六色的“拆”,很讽刺的。

2015年夏天 ZATO 在三里屯 SOHO 前的涂鸦,这面墙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能给我们讲讲你画上面这幅画的过程吗?这可是在三里屯,不管夜里几点,街上都是有人的。

那天我确实等到了很晚,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即便到了凌晨三四点。但那时候街上的人不是喝多了,就是卖什么东西的,所以没人在乎你在墙上画画。

这后面其实有我之前做的一个涂鸦,那个我很快就涂完了,因为开始我觉得要小心一点。后来那个涂鸦被别人用很多种颜色给盖住了,但是非常难看。那是一个电影广告,我都不能相信有人付钱请人做这样的广告,因为质量非常差,他们用了很多颜色,可是很丑。可能因为这是一个广告,所以是合法的,我猜。但他们把我的涂鸦给遮住了一大半,这简直是侮辱,所以我就决定回头去画个大的,比上次的更好,完全盖住他们。

你用了多长时间画完这幅?

大约30分钟吧。

中间有人跟你说话吗?

总是有人跟我说话,尤其是这里,因为我在那儿呆得时间比较长。

他们都说什么?

基本都是一样的事儿,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弄这个?可以画我的名字吗?拜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画我的名字吧。

涂鸦的时候你戴口罩吗?

戴,但只是为了防护。因为喷枪对身体非常有害,以前我不在乎,但是现在我要当心我的肾,有一个纽约的涂鸦艺术家就是这么死的,所以我觉得还是多加注意为好。如果不戴口罩的话,第二天早上我的鼻涕都是彩色的。

你每天都画吗?

不是,也许一周一次,两周一次。

鼓楼那些小的呢?

对,那些小的我走到哪就随时涂一个。

你认为涂鸦者之间存在竞争吗?

有,但并不是一定非要赢过别人的那种竞争。一般来说,如果我看到有人在一个地方画了很多东西,我就想在那个地方画得更多。

谢谢你,ZATO!

 

展览“拆”将于1月16日至2月7日在北京 20% Picture House 展出,根据画廊经理 Michael Marshall 的要求,我们将在明天的“乱写乱画”中公布地址,另外,本次参展作品均可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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