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写乱画:跟柯斐励聊聊北京街头破坏公物的涂鸦行为

将于下周末开始的展览“拆”是一个关于北京街头涂鸦的三人群展。脱离开单纯的视觉审美视角,这次展览主要是从街头涂鸦(graffiti writing)作为一种破坏行为的角度出发,观察从市中心到五环外那些不断冒出、又迅速被遮盖的涂鸦作品,以此来“审视中国城市中艺术破坏的角色及含义”。在“乱写乱画”这个小的系列中,我们跟参展的三位艺术家 Filippo Cardella(柯斐励)、ZATO(杂投)、和 MASK 分别聊了聊,从不同的角度讨论这种本身具有非法性质的艺术,以及他们的创作活动。

今天的主角是艺术家、设计师 Filippo Cardella(柯斐励),他同时也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

ZATO 作品,本文全部图片均由 Filippo Cardella 提供

Filippo Cardella(柯斐励)是一位在北京工作与生活的设计师,也是本次展览“拆”的策展人。虽然他本身并不直接从事街头涂鸦创作,但却一直关注并记录着北京的城市街头涂鸦景象,并同活跃在北京的街头艺术家保持着联系。

从纽约地铁和贫民区中那些充满抗议性质的标语,到今天许多城市里合法的大幅墙面绘画,“涂鸦”和“街头艺术”的含义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对于 Filippo 来说,街头涂鸦(graffiti writing)的迷人之处仍在于通过破坏公物的行为发表个人宣言的反叛精神。城市涂鸦者不是什么制造美好画面的公共艺术家,而是为普通人争夺城市地盘的抗议者,是现代版的堂吉柯德。看看他怎么评判一幅涂鸦作品,你就清楚他的态度了。

尽管几乎在世界各地,涂鸦都被视为一种犯罪行为,但在中国人们只倾向于把它当成一种年轻人的自我表达的需要——或许是因为这里真正的涂鸦者十分稀少。作为策展人,Filippo 从他的标准出发,找到了活跃在北京的另外两位涂鸦艺术家,策划了这次具有地下精神的展览。我们跟 Filippo 聊了聊街头涂鸦与城市的关系、北京的街头涂鸦现状、他对涂鸦的评判标准和涂鸦者之间的竞争。

无题,Filippo Cardella,2015,布上混合媒介

创想计划:能介绍一下这次展览吗?

Filippo:我们通常把涂鸦看作是一种普通人占领一块不属于他的地盘的方式。所以一般来说,涂鸦是非法的,是侵犯私人或公共财产行为。就是说,本来普通人是没有办法同城市的物理结构产生互动的。城市是房地产公司、投资商、有钱人给你的东西,只有他们能决定在应该哪里盖房子,政客也参与其中,而一般人无权决定。因此,城市结构基本上是一种社会层级的反应,尤其是社会中权力结构的反应。这不是一个民主场所,人们不能说“请别在这儿盖房子”“别再继续拆除这块区域了”“被这样别那样”,等等,一般人没有办法表达他们对城市的观点。

所以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城市里开始出现了很多破坏公物(Vandalism)的行为。这种对于公共财产的损坏,是对社会镇压的自然反应,因为你对于自己周围环境的样貌没有一点发言权。

这次展览中的涂鸦是一种为普通人争夺地盘的行为。当然,这种行为在全世界几乎所有地方都是非法的,甚至被视为犯罪。这里,我们想审视城市和自我表达之间的关系。我们想探索它背后的潜力,城市里这种破坏公物(Vandalism)的行为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这次展览涉及的尤其是艺术自我表达,主要是以绘画作为表达手段。

这次参展的有 MASK 和 ZATO 这样的街头艺术家。MASK 的创作主要是更传统意义上的涂鸦, 这次他会展示一些画布上涂鸦作品,而 ZATO 将会展出他的街头涂鸦作品的照片。我的创作是各种媒介的混合,包括摄影和画布上的绘画,作品主要是小型的画布绘画,或者是摄影和混合媒介,基本是视觉作品。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宣言,我们正在开始表达我们对城市样貌、城市呈现形式的意愿,城市并不应该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盖满房子的地方。现在,城市成为了我们的空白画布,是一个可以去跟它互动、进行操纵和改变的空间。尽管这些行为不可能真正改变这个城市,但我们就是要利用我们有限的力量和技术,在这些空间里实践我们的艺术行为。

MASK 作品,车厢涂鸦

你的作品是如何和城市产生互动的?

我不是涂鸦艺术家,也不在街头创作,但我一直在关注这种文化,也一直跟活跃的街头艺术家和涂鸦者保持联系,比如这次参加展览的 MASK 和 ZATO。

至于我自己的创作,我会到城市里一些荒芜的犄角旮旯去拍照片。我把一个城市里这样的地方叫做“不重要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文化活动,建筑也没有美学价值,人们对这些地方毫无兴趣。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场所,因为在这些没人在乎的角落里,你能够表达自己,能够在这些空间里传达你的信息。所以我拍下这些地方的照片,然后通过一系列再创作,做出新的东西。

无题,Filippo Cardella,2015,布上混合媒介

中国或者北京的涂鸦给你留下怎样的印象?

几年前来到中国的时候,我就开始对中国的涂鸦景象产生兴趣,因为西方国家不了解中国的涂鸦情况。刚来的时候,这里的一些涂鸦艺术的质量其实非常让我吃惊,画得很有意思;另一方面,同样让我吃惊的是,这么大的中国只有那么少几个涂鸦艺术家。对北京这样一个巨型城市来说,活跃的涂鸦艺术家实在是太少了,几乎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是怎么跟他们取得联系的?

如果我对一个地方的涂鸦情况感兴趣,我一般总是会先想办法联系那里的涂鸦艺术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售卖材料的商店入手。

这些涂鸦艺术家的日常生活如何?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吗?

当然,因为涂鸦又不能赚钱,有的涂鸦艺术家比较年轻,还在上学。中国和外国涂鸦艺术家最大的不同,可能在于,中国的涂鸦手都有着非常正常的生活,有工作、有家庭。而比如在纽约,那里的很多涂鸦手可能以贩卖毒品和偷盗为生,没有那种一般意义上的正常生活。

我想涂鸦或者街头艺术在中国主要是一种视觉活动,他们创造这样的作品,但跟他们的生活态度没有直接联系。

无题,Filippo Cardella,2015,布上丙烯

你也注意过一些其他中国城市的涂鸦吗?

我可以说说上海。上海的涂鸦景象比北京还要小,上海是个“干净”的城市,涂鸦更少,而且很快就会被覆盖。我觉得中国的城市美化系统很发达,一幅涂鸦完成之后也许一天、一周就被遮盖了,幸运的话可能留上几个月。这个系统是被广告电话号码训练出来的,你知道,就是满街都是的那种“搬家”之类的广告。所以,当几年前涂鸦开始出现的时候,这个清除系统早就准备好了。

北京的涂鸦在这几年有什么发展吗?

说实话,其实没有。我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跟我说,北京的涂鸦会发展起来,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但结果并没有。就我所见,它的规模并没有扩大,可能慢慢改变了一些态度,但并没有出现更多的涂鸦手。也许两年来出现了一个新的涂鸦手,但对于北京这样的城市来说,两年一个的频率太低了。

你了解到的这些涂鸦艺术家,他们都是长时间从事涂鸦创作的吗?

很多人是从学生时代开始的涂鸦的,有了工作、家庭之后可能就洗手不干了。但是在中国,我觉得一个涂鸦艺术家只要愿意就可以一直画下去,因为涂鸦在这里还不算是什么问题。整体来讲,中国人对涂鸦的态度比较开放,不会将它看作是犯罪,而是看做一种年轻人的活动。

无题,Filippo Cardella,2015,布上丙烯

你认为涂鸦有好坏之分吗?你怎么评判好的涂鸦和不好的涂鸦?

当然。你知道,有些人经常搞错,他们觉得美的就是好的,丑的就是不好的。我评价涂鸦的时候,会看几个方面。一个是他们的位置,在北京有一些地方,比如京密路,基本上是合法涂鸦区,很多人会专门过去涂鸦,所以没有多大挑战性——你只要过去、画就可以了。我对合法涂鸦是没兴趣的,我认为涂鸦本身就是非法的。

第二方面是他们的态度。假如你要当一个商人,去做那种人人都喜欢的、美丽漂亮可爱东西,那种连你妈妈看了都会说“啊,真不赖”的东西……我觉得就极端傻缺、完全没有意义。就是说,如果你想做些漂亮的东西,你可以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好好儿地挑选颜色,但去做涂鸦是毫无意义的。很多工作要求你做这种漂亮的东西,但是涂鸦并不需要这些美好的玩意儿。你想做好看的东西,你就去干点儿别的。显然这种涂鸦手是想要取悦他们的读者,我对他们也没有兴趣。

然后,我一直喜欢研究涂鸦的历史。涂鸦现在也算是一个有年头的事情了,最早一张涂鸦大概是50年以前出现的,这是一个有50年历史的活动。这其中诞生了一些涂鸦大师,他们引领了涂鸦游戏的发展,他们的作品、风格、态度对于其他的涂鸦手来说都是一堂很有价值的课程。有的涂鸦手只是看了许许多多涂鸦作品的照片,然后模仿做了一个差不多的。我对这种也没有兴趣。

所以,涂鸦的地点、态度和风格就是我评价涂鸦的标准。

我想就像所有的艺术一样,可能99%的涂鸦手都是平庸的,有1%可能是好的,其中只有0.1%是非常棒的。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无题,Filippo Cardella,2015,布上丙烯

为什么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有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的涂鸦签名,很快就会有其他的人也在这个地方留下名字?

涂鸦(graffiti writing)也是一种竞争,有时候不是以传达信息为目的的,不管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而就是为了写下你的名字,越多越好,首先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你和你的作品。如果一个涂鸦手一个月才画一次,那他就不是一个涂鸦手,因为他没有抓到涂鸦的主要目的。

谢谢你,Filippo!

 

在 Filippo Cardella 的个人网站了解这位艺术家的更多信息。

“拆”将于1月16日至2月7日在北京 20% Picture House 展出,Michael Marshall 为画廊经理,本次参展作品均可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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