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袁可如的影像《旦夕异客》中,我们看到了未来都市中被困的灵魂

banner.jpg插画:Gregor Koerting

“银河新城”是 Creators 创想计划 联合建筑师、科幻作家、插画家、漫画家、艺术家和城市活动组织者们,一起带来的特别专题。通过想象、思考和视觉呈现,探讨城市与公共空间在未来的发展可能。在这里进入“银河新城”。

在今天的内容里,让我们进入艺术家袁可如的科幻影像《旦夕异客》所构建的世界,在那里生活的城市人受控于不可知的力量。

1534239626926732.jpg袁可如,《旦夕异客》,剧照,本文图片全部来自艺术家袁可如

在高速运转的大城市中生活,有时就像是同魔鬼交易了灵魂,时常令人感到丢失了自我。而这种感觉反而会将人对自我拷问推到新的深度,造成似乎无法解脱的矛盾循环。假如未来的城市成为了一部高度自治、运转严密的机器,人对自我的把控也许就更难获得。90 后艺术家袁可如的科幻色彩影像作品《旦夕异客》就给人这种体会。题目中的“旦夕”来自对艺术家影响深刻的70年代德国科幻电影《世界旦夕之间》(Welt am Draht),后者那种被困于不知何处的压迫气氛也体现在袁可如的作品之中。

袁可如将自己作为一个创作者和一个普通年轻人的社会生存体验,拆分成了四个不同的人物,放在四个相对独立、又彼此连接的短片之中。其中有被剥夺时间的囚犯、被束缚才能的女性、与自己创作的人物合为一体的创作者,以及无法与人交流的精神的化身。四部短片设立在不同的时代和空间的背景下,在展览时通过四个一字排开的屏幕同时播放,通过画面与声音的线索产生跨越时空的联系。这为观众带来一种“未来式”的观影体验,也是袁可如对于影像叙事方法的尝试。

《旦夕异客》中的四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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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一部低成本的艺术家电影,但袁可如在有限的预算里实现了《旦夕异客》当中复古、漂亮的布景,从中能看到《世界旦夕之间》、《移魂都市》(Dark City)的影片的美学,这也从某种程度上打破了观众的观影障碍。从更早的作品《月亮便士》到《旦夕异客》,再到准备中的游戏电影新作《Conarium》,袁可如的作品中一直有“科幻”的语言。在关于未来城市的专题银河新城之中,我们同袁可如聊了聊她对科幻电影的热,《旦夕异客》这部作品及其中四个人物与她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有她对未来的看法。

袁可如,旦夕异客预告片

创想计划:这部作品里有强烈的孤独感,这是你自己的状态写照,还是你对未来人类关系的想象?

袁可如:是对现实生活的写照,也是对未来人类关系的想象。因为孤独是我的一种常态,也是创作源头。作为创作者的孤独,就像练功和修行一样,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在外面看到我是一个乐观的样子,但我自己在家里其实挺丧的,容易忧国忧民。但我还是有热血的,创作就是一种自省和出口,一种寻找希望的方式。

你是怎么想到用科幻电影的形式来做作品的?

一直以来我就比较关注人的存在本身,现实生活里的很多荒诞经验,会促使我去思考自我、历史、宗教、体制之间未来的关系和可能性。使用影像作为创作媒介,因为我觉得它最能呈现人和事物在不同时空维度里的状态及因果变化。

这些年我看过非常多的电影,并且对喜欢的影片进行梳理和研究,在反复观影和时间沉淀后,才真正开始了解那些经典科幻电影所提出的美学、世界观、哲学思考,以及丰富和逻辑严密的细节,比如《2001太空漫游》《银翼杀手》《守望者》《黑客帝国》《异形》等等,即使过几十年再来看依然觉得非常超前,这种预见性是我所想要去寻求的,应该说是我最大的创作理想。

1534240035493039.jpg袁可如,月亮便士,剧照

“科幻”在我看来不是只是个视觉、形式、脑洞和科技概念,更多是一种生存方式、自我认知以及连接过去未来的线索,比如《云图》就不只是六个不同时代故事的简单拼接,它里面有宏大的历史观和宿命感,人的命运的联结是超时空的;再比如法斯宾德《世界旦夕之间》很复古,但它所讲的内容非常先锋,系统之外还有系统、程序之上还有程序,那么“我”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成为一种终极困境。所以“科幻”只是个表皮,叙事内容和世界观架构才是最主要的,我希望能用这个形式去表达自己的核心理解。

1534239626119286.jpg袁可如,《旦夕异客》,剧照

你最早接触科幻是什么时候?是怎么逐渐产生兴趣的?

最早肯定是小时候在电视里看《EVA》《星球大战》《奥特曼》《超人》漫威和DC超级英雄之类的片子,但那个时候看的只是有趣,因为觉得离自己的现实生活非常遥远。后来高中的时候读一些科幻小说,以及开始对新媒体艺术有所接触,再到进入新媒体艺术这个创作领域,看各种各样科幻的作品出来,这个过程有很多冲击。

我们90年初这一代,经历和见证了计算机与互联网技术的普及和发展,然后变成主体,会强烈的感觉到,未来社会的发展将呈一种指数性的方式增长,人的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也面临瓦解和重组。很多科幻的内容就不再是遥远的了,更像是对当下的反观及追问——“会怎样”变成大家普遍会去关心的问题,一种生存焦虑。这种环境让我更倾向于科幻题材和后人类的东西,或者说它承载了一种使命感,有点像宗教领域里的神父或者哲学家的工作,在发掘和提供一种出口。这个也是我在不断的创作中意识到的,从《月亮便士》到《旦夕异客》再到《Conarium》,我在层层推进这个思考工作。

WechatIMG91.jpeg《旦夕异客》在“苏图西亚・苏芭芭恩雅+袁可如双个展”展览现场

影片为什么选择四屏同时播放的形式,你想通过它来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和单荧幕、蒙太奇的剪辑方式不同,我试图呈现一种新的观影可能性——它是环绕的、几个故事同时进行的,观众在其中会有一种多重宇宙的感觉,这种观影体验本身也具有未来感。虽然同时发生,但叙事中心是有规律的游走的,类似于古典音乐里的四重奏,四个故事有各自独立的部分又有相辅相成的合奏,形成一种空间中的蒙太奇。所以它并不会让观众感到超负荷和凌乱——我对现在及未来的观众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在这个视觉时代,观众接受和阅读的能力是非常强的。

举个例子,有个片段是玛雅正在独白,而周围几个屏幕里的房屋突然开始着火,火光出来的瞬间,玛雅的脸上也出现了火光,虽然着火的屏幕和玛雅的屏幕在不同纬度空间,但它们产生了光感和温度的联结;再比如,最右屏的瑞丝在唱歌的时候,其他屏幕里的主人公们仿佛都听到了这个歌声,他们都朝着右边的方向看去,这又是听觉上的联结。认真看的话,是可以感受到这些细节的空间逻辑的。而在最后,四个故事会跨越断裂的时间流和空间维度,以内在复杂的逻辑关系和情感联结,相互作为启示和终结,汇成一个完整的小说循环,达到一种更大格局的宿命论和悲剧色彩。

1534240035621204.jpg《旦夕异客》拍摄幕后

这四个故事里,每个都有独特的场景和服装设计,能否聊聊这部分的工作过程?

我对视觉的呈现有比较高的要求,好的作品是美学和内容的统一。但艺术电影创作普遍成本有限,能自己完成的我都会自己完成,虽然辛苦,但确实让我的想象力和执行力变得越来越强。构建场景空间和服装造型一直都是我蛮擅长的部分,所以除了做导演,我也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美术指导和服装指导。这和从小学画画还有观影体验是有关系的;另外,不断的拍摄工作让我能对整体氛围的把控和细节材料的运用更加精准,总的来说就是用省钱的办法拍出大片的效果。

1534240035403513.jpg《旦夕异客》拍摄幕后

整个工作流程和电影工业很不一样。基本上,我在写完故事后,会根据背景内容寻找场地和演员,再从空间和演员的特质出发,改编剧本里的具体行为和对白,再往里面加具体道具。完全按剧本来是行不通的,因为可用的资源有限;所以是尽量平衡,留白处会产生更多即兴的东西。然后团队很重要,我很庆幸我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摄影师、服装设计师、艺术家等等。我们会一起讨论,他们会给我很多好的建议。作为艺术家作品,我的个人气质很重要,但好的团队会推进这种气质的力度。这也是我选择拍电影的原因,因为它是各类艺术形式的集成。

你对未来的态度如何?

其实期待和抗拒都是存在的。比方说我认为未来很多固有的社会关系和观念会迅速崩塌,就像系统更新一样,我们要不断更新自己才能勉强存活。而人工智能越普及,无用之人也会越多,阶级分化只会越来越严重。老一辈的比方说我的父母辈、以及底层阶级的人会面临被大面积淘汰,这其实是挺残酷的。所以很多科幻作品里体现的废墟和末世感是不无道理的。但另一方面,无论好与坏,我对新的世界依然充满好奇,就像喜剧里总有悲剧色彩,悲剧里又会燃起希望一样,说到底都是在做生存斗争,所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未来总比过去更值得期待和努力。

1534240035493106.jpg袁可如,Conarium,剧照

能否介绍一下你的新作品《Conarium》吗?

新作品的名字“Conarium松果体”,取这个名字是希望玩家能去理解背后世界观的东西,通过不同角色和游戏通关的方式去体验故事。《Conarium》其实是一个科幻电影故事,里有八个不同人物,分别对应了C-O-N-A-R-I-U-M这八个字母为开头的八个名字,每个人物都有一个独立的游戏系统和一台游戏机,目前我做了四个角色,是第一部,还有四个角色会在之后完成。

1534240035456424.jpg袁可如,Conarium,剧照

这件作品源自于对于未来无用之人的一种忧虑,在人工智能发展和阶级分化的日益严重下,源自于无用之人的一种病毒对社会产生了巨大威胁。为了生存,故事主角进入了一个由神秘人建立的数据世界,这个程序系统的背景建立在八、九十年代的上海,所谓的无用之人可以进入这个新的世界去创造一个平行宇宙。在这个虚拟的复古世界里,一切都看似充满了机会。

整个作品以实拍的影像为主体,Arduino与传感器实现操作交互,玩家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得更多故事信息及推动情节发展。整个影像和游戏风格比较赛博格蒸汽波(同时也向科幻老港片致敬),里面有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和五毛特效。观众必须看完开头动画影片里的内容才能开始游戏,而且一旦Game over,就必须回到开始重新来过,这里有意去破坏所谓的游戏体验——因为游戏本身不是主体,叙事内容才是。在通关所有角色后,玩家才知道整个故事逻辑和人物关系,其实整个故事是很复杂及有趣的。

8(1).png袁可如,Conarium,剧照

接下来有什么新计划吗?

接下来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完成《Conarium》的第二部,希望能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再开始;另外我在进行一个新的电影构思,正在找编剧和团队进行前期工作,也是关于后人类主题的,它会虚拟一个奇怪的甚至有点反人类的社会体系,有点像《龙虾》里的社会结构,如果有朋友感兴趣,也欢迎加入我们,是个很好玩的项目。

谢谢你,袁可如!

1534241283593785.jpg袁可如,《旦夕异客》,剧照

WechatIMG102.jpeg袁可如,《月亮便便士》,剧照

WechatIMG109.jpeg袁可如,Conarium,剧照

袁可如的 Vimeo 主页上观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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