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的作品让我感受到真正的诗意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展览乍一看真是再普通不过:随处摆放的灯泡、纸张、钟表、糖果、镜子……如果不小心,有一些作品甚至还会被你忽略。那些指望能看到什么厉害东西的人要失望了,不仅如此,那些对阅读没有耐心的人、把人类的细腻情感统称为“小清新”并嗤之以鼻的人也都统统要失望了。不过从美术馆走出来后,我反而觉得他们才是最应该来看此次展览的人。当然这是后话。

1477284826333626.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为杰夫)》,1991年。广告招贴。尺寸可变。“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展览场景。德国柏林汉堡火车站现代艺术博物馆。2006年10月1日 – 2007年1月9日。策划:弗兰克·瓦格纳。主办:德国柏林新视觉艺术协会(nGbK)。图录。©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属于“已经死了的很厉害的艺术家”之列,尽管他于1996年感染 HIV 去世时只有38岁。自其生前至今,他的作品经常出现在世界各大双年展、博览会上,我也是在网上浏览展讯时第一次知道了那件名为《“无题”(罗斯在洛杉矶的肖像)》的作品:堆放在墙角的彩色水果硬糖,其重量大约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往来的观众可以随意取食,而糖果的数量、重量则在慢慢缩减……让人联想到艺术家的同性爱人罗斯,他原本多彩的生命因 HIV 病毒而渐渐消逝。这件没有任何面容的“肖像”以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了对爱与怀念的最佳表达,艺术家细腻的感情隐忍却直指人心,让我记住了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这个复杂的名字。

1477283642138332.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罗斯在洛杉矶的肖像)》,1991年。糖,彩色玻璃包装纸,数量无限。总尺寸可变。理想重量:175磅。“捉迷藏:美国肖像画中的差异与欲望”。美国华盛顿特区史密森尼学会国立肖像美术馆。2010年10月30日 – 2011年2月13日。策划:乔纳森·凯兹、大卫·沃德。图录。©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此次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展览是费利克斯在中国的首次个展,《“无题”(罗斯在洛杉矶的肖像)》当然也在展出之列。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其他作品,它们占据了这座1930年代老建筑1-6楼的展览空间,以各自的方式逐渐在你脑中构建出有关费利克斯创作的整体印象。

1477283847679875.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完美爱人)》,1987-1990年。壁钟。总计 13 1/2 × 27 × 1 1/4 英寸。两部分直径各13 1/2英寸。3版,1 AP。©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在一楼美术馆入口处,一摞白纸整齐地码放着,每张纸上都印有黑色边框既像是不祥的示亡号,又像是代表循环往复的古老图腾。这件名为《“无题”(终结)》的作品是你进入美术馆后所见到的第一件作品,也是最后一件。不过,和大多数观众一样,我在入场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它,我急着绕过这堆不起眼的物体好去前台买票,又忽视了那道与我的皮肤亲密接触的门帘——名为《“无题”(化疗)》的作品,它是一幅由白色、银色和透明的珠子串成的门帘,美丽又冰冷。等到终于买完票,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两个并列在一起、走字完全一样的时钟),确认自己还有大量的看展时间,然后我打开展览手册,这才知道刚才擦肩而过了《“无题”(终结)》和《“无题”(化疗)》,而那两个时钟也即作品《“无题”(完美恋人)》:两个指针步调统一地一圈圈绕着,在此他们与外界无关,与功能无关,它们只对相互之间的关系有意义。随着时间的累积,两个时钟也许会出现一点小小的误差,但它们仍然是完美的恋人……门帘和时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默着,没有哪件作品试图占领对展览空间的控制权,但却以一种类似于时间本身的恒常力量,把它所蕴含着的感情缓缓注入你。我把自己调整至这种频率,继续看展览。

1477283863663574.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情郎)》,1990年。蓝色纸张,数量无限。理想高度 7 1/2英寸 × 29 × 23 英寸(原纸尺寸)。“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展览现场。德国柏林汉堡火车站现代艺术博物馆。2006年10月1日 – 2007年1月9日。策划:弗兰克·瓦格纳。主办:德国柏林新视觉艺术协会(nGbK)。图录。©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二楼展厅的基调是浅蓝色,这源自两件均名为《“无题”(情郎)》的作品,一件是码放整齐的蓝色纸堆,一件是窗前瘦长的半透明蓝色窗帘。浅蓝色是小男孩的颜色,也是浪漫和忧郁的代表。两件作品在色彩与材质之间可能存在的多种对话勾连出有关爱情与亲密关系的无数联想。不过在二楼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作品还是平铺在地上的一大片黑色糖果,它名为《“无题”(舆论)》,取一块放进嘴里,甘草特有的苦香味让有的人贪食得停不下来,而有的人则不想再尝。作为强势的总体而现身的“舆论”,归根结底也是一个个冷暖自知的个体。另一件与社会政治相关的作品是《“无题”(自然历史)》,在此,艺术家用照相机截取了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口的纪念碑上的文字,当“爱国者”、“历史学家”、“自然主义者”等字眼被断章取义,其所代表的事实、权力和身份也被模糊。

1477283880838266.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情郎)》,1989年。蓝色织品和悬挂装置。尺寸可变。“不安静”,展览现场。法国巴黎珍妮弗·弗雷画廊。1992年3月21日 – 4月18日。策划:尼古拉斯·伯瑞奥德。图录。©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在三楼展厅,名为《“无题”(摇摆舞台)》的作品再度以浅蓝色小舞台和极简的灯泡唤起了有关“浪漫”或“纪念碑”的联想,而在《“无题”(俄尔甫斯,两次)》中,并排站着的两面矩形镜子则在意喻“成双”之余引发有关自我关照的思考。在尽头的小展厅,名为《“无题”(余晖)》的一串灯泡躺在地上,它散发着黯淡的灯光,让人舒适又哀伤。

1477283921633587.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摇摆舞台)》,1991年。木、灯泡、丙烯涂料,摇摆舞者穿着银丝短裤、运动鞋,携带个人音乐设备。总尺寸可变。舞台 21 1/2 × 72 × 72 英寸。“每周都有些不一样的事物”,展览现场。美国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1991年5月2日 – 6月1日。©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四楼展厅大概是温暖的高潮:入口处依旧是码放整齐的印刷品——护照大小的册子上印着飞翔在天空中的鸟,《“无题”(护照#2)》仿佛是自由与限制的隐喻。再往里走能看到本次展览中体量最大的作品《“无题”(金)》,一幅从5楼楼顶垂下来的金色珠帘充满欢庆的力量。当穿过那些闪烁的珠子,眼前的地上出现了一方整洁的小白手帕,手帕里盛着几颗糖果,这件《“无题”(咽喉)》像是天真、友善的邀请。再往后是展有《“无题”舞场》的小展厅,在这间由黄色串灯点缀、充盈着幸福感的房间里,ipod 里传来华尔兹的声音。展览手册建议我,何不跳一段舞?说实话,我内心的确有一种跳舞的冲动,如果恰有同行者,一定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1477283953158484.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金)》,1995年。串珠和悬挂装置。尺寸可变。“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两装置”,展览现场。德国柏林新视觉艺术协会(nGbK)现实主义工作室。1996年8月3日 – 9月1日。©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等慢慢看完五楼和六楼的展览,上海的天色又已经暗了一点。我无意描述整个观展过程和所见的每件作品,作为对观念艺术和极简主义艺术领域都有较大影响的艺术家,费利克斯作品带有很强的“不可言说性”,似乎每次将其落实为语言文字层面的尝试都会减少几分其作品中的轻盈与空灵。不过,反复出现在作品中的一些相似性,作为理解其创作的线索,仍有必要提及,比如糖果堆、纸堆、珠帘所体现的某种简单“元件”的大量重复,比如对时间流逝的关注。这些创作手法所承载的可能是对爱充满深情的回望、对个人与社会之关系的探讨、对历史与舆论的质疑,也可能是一些别的。我想,费利克斯将大部分作品命名为“无题”即是一种暗示。我一直认为,好的作品就是让人一看就能懂,尽管不同层面的人可能感受到不同的深度,至于每个人懂了多少、懂了什么,他们可能自己都无法言说,但他们无法否认这种触动。这可与一些明明做得生硬、吃力,还偏要牵强附会故作神秘说什么“每个人可以有不同的解读”的妖艳作品不同。费利克斯似乎有一种天分,他能用信手拈来的材料,将极为热烈的感情或引人深思的宏大命题以举重若轻的方式点到为止,而留给观众的余韵则久久不散。尽管“诗意”这个词在当下已经显得滥俗,但在费利克斯的作品中,我能感受到某种真正的诗意,一种将具体生活的欢愉与伤痛提炼而出的节制的美。

1477284030579261.jpg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北)》,1993年;灯泡,瓷灯口,电线;12组,总尺寸可变。“一半是物品,一半是雕塑”,展览现场。美国俄亥俄州哥伦比亚市,俄亥俄州立大学韦克斯纳艺术中心。2005年10月30日 – 2006年2月26日。策划:海伦·莫尔斯沃思。图录。©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纽约安德烈娅·罗森画廊惠允。

以上感受除了来自费利克斯作品本身的感染力外,也得益于从内容到设计都很用心的展览手册的启发。手册对每件作品并不作解释,而是如其在第一页所言,通过策展人分享自己的感受,以及一些背景知识的旁征博引,“为观众提供一个进入展览语境的入口”。比如,在对《“无题”(俄尔甫斯,两次)》的解释中,展览手册就说:“其实观看艺术并不需要把一切看得纤毫毕现。”在我的观展经验里,与那些用生僻学术名词故作高冷姿态的展览前言、或生怕观众看不懂恨不得写出一篇看图说话的展览介绍相比,本次展览的册子显示出策展者面对观展者所愿意做出的最善意的沟通。

1477284448277160.jpg展览手册,图片来自于作者

我对展览的唯一不满来自于观众:太多自拍的女孩。诚然,作品很美,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可以在前面肆意取景,以致影响后面人的参观……现在的年轻人,真希望你们能少点自拍,多点观察。最后,如果你决定去看这个展览,建议你找个同伴,哪怕是带上不懂美的直男来洗洗脑也是好的。不像我,自己看完后有太多感受无人交流,只能到这里来倾诉了。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个展将在上海外滩美术馆展出至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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