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雕塑、种植园中的美术馆和刚果民主共和国的“贫穷资源”

倘若是在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世界,这篇文章将不会由我所写,也不会被你所读。荷兰艺术家伦佐·马腾斯(Renzo Martens)也不会是本文的中心人物。这篇文章也不会提起他在刚果民主共和国所面对的疾病、饥饿与暴力,不会提起那个低血糖的儿童空洞的眼神,以及她那因为营养不良而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干瘪的肚子。更不会提起那个口鼻部位伤痕累累、双眼水肿、病痛无眠、直接从死老鼠身上吃毛的女孩。

1494486114775455.gif吃老鼠皮的女孩

与此相反,这篇文章将会庆祝一座艺术中心于4月21日胜利竣工。这座艺术中心位于卢桑加(Lusanga)最古老的棕榈油种植园之中,而在这些种植园里,工人们辛苦工作一周,却只能赚到19美元(约合130元人民币)。

这篇文章还将会用来宣传“刚果种植园工人艺术联盟”(Cercle d’Art des Travailleurs de Plantations Congolaise,以下称为CATPC)的光辉成就,顾名思义,这支艺术团体由12名种植园工人组成。他们打造了诸多富有表现力的精彩艺术品,例如最近热门的“巧克力雕塑”——雕塑先以河泥制成,通过3D扫描仪数字化后,模型被发送至欧洲,再用巧克力重新制作出来。巧妙的事,而那些巧克力的原材料,正是当地种植园生产的刚果可可豆。

这些巧克力雕塑已经在柏林、阿姆斯特丹、米德尔斯布勒、纽约等地的博物馆和美术馆进行了展出。目前,这些艺术品,加上一些其他的小型礼品店肖像雕塑所获得的总收益已经达到10万美元(约合69万人民币),相当于在种植园工作101年赚到的工资。

1494493968830921.jpeg一个生态的“后种植园”,由巧克力雕塑受得的资金支持建设,©Leonard Pongo

今年年初,我在纽约军械库艺博会的“聚焦”(Focus)单元见到了一件名为“艺术藏家”( The Art Collector)的巧克力雕塑,这个作品由勇加·比斯马尔(Djonga Bismar)和杰瑞米·玛比亚拉 (Jérémie Mabiala)共同打造,而在此前,他们两位从未见过真正的艺术藏家。

1494486103676163.jpg勇加·比斯马尔和杰瑞米·玛比亚拉的巧克力雕塑“艺术藏家”(2015)开价12000欧元(约合87750元人民币)。图片来源:阿姆斯特丹Galerie Fons Welters美术馆和柏林KOW美术馆。摄影:恩斯特·冯·德尔森(Ernst van Deursen)

在一位翻译的帮助下,我们以电话和邮件的形式在上海和卢桑加两地之间进行采访。采访中玛比亚拉表示,“艺术藏家”展现的是一个在分享财富与私人享受之间面临两难选择的人。“他的双排扣西装代表着全世界每一个大老板穿的衣服,防风镜一样的眼镜帮助他看清摆在面前的两种选择,他的秃顶暗示着他处在事业的巅峰,他身材瘦削是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

当被问及对这些雕塑作品的理解时,本文主角、这一切的背后促成者、44岁的马腾斯选择了回避。“我只能说我在所有这些作品中扮演的角色非常有限,”他说,“我更像是一个技术人员。”

马腾斯确实没有参与这些作品的制作和售卖,但刚果“种植园工人艺术联盟”(CATPC)的成立,以及“卢桑加国际艺术经济不平等研究中心”(LIRCAEI)——一座会议中心、图书馆兼艺术展馆——的建成,都要从马腾斯十年前的一部电影:《第三章:享受贫穷》(Episode III: Enjoy Poverty)说起。

1494486119671158.gif伦佐·马腾斯(Renzo Martens)


一部电影

在《享受贫穷》一片中,马腾斯跟随无数或真实或虚构的白人冒险家的脚步,来到了刚果民主共和国。只不过,诗人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是为了咖啡前往埃塞俄比亚,《黑暗之心》中的克兹上校(Colonel Kurtz)是为了象牙深入刚果,而马腾斯来到这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 

马腾斯假扮成一名记者,向世界银行的一位代表询问刚果人民怎样才能更好地利用贫穷这一项“自然资源”。世界银行代表纠正他说贫穷并不是一种自然资源,而是“整个国际社会都面临的一项难题”。但他也承认,当地铜矿、钻石、钶钽铁矿(常用于移动电话等电子产品)所产生的收益,还不如国际援助给这个国家带来的钱多。

1494486126897867.gif“我等会儿打给你”

马腾斯发现外国媒体记者每拍一张尸体和游击队的照片就能赚到50美元,而当地那些婚礼摄影师拍一张照片只赚75美分。于是他建议这些当地摄影师充分利用属于自己的苦难,效仿那些新闻摄影师和援助机构公关团队的做法,为自己赚更多的钱。他教会他们把镜头对准那些严重营养不良的儿童(医生们一看到摄影师来了,就会主动把孩子们的衣服脱掉给他们拍)并且在他们的照片中加入援助机构的logo。

1494486127607515.gif肋骨

在片中一个揪心的场景中,他无视一个张嘴呻吟、痛苦不堪的可怜儿童,把焦点全放在他森森隆起的肋骨上。这个场景非常奇异,让人想起拉斯·冯·提尔(Lars von Trier)的影片《五道障碍》(The Five Obstructions)中,乔根·莱斯(Jørgen Leth)在一个孟买的贫民窟中吃丰盛大餐的场景。马腾斯的这一行为将外国记者的冷漠无情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们表面是在帮助刚果人,其实却是在增加刚刚果人的痛苦。

然而,婚礼摄影师拍摄的这些展现贫穷的照片却因为不符合标准而被拒绝,因为他们的相机太廉价,照片的构图也太简单。于是马腾斯选择了B计划:开启一个汽油发电机,点亮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标志,上面写着:享受贫穷(Enjoy Poverty)。

1494486120943083.gif发电机

 “享受贫穷”这几个大字是用英语写出来的,目的就是要给消费刚果贫穷的外国观众看。“你们的贫穷让我的日子过得更舒服。”他这样告诉那些刚果村民们,还说他们自己也要学会享受其中,光是沉溺在无法改变的困境之中是没有意义的。

1494486121432899.gif“电影在欧洲上映,不在这儿播放。”“谢谢。”

电影《享受贫穷》控诉的是压榨廉价劳动力的种植园,以及那些挖掘悲剧新闻的媒体记者,还有通过营销苦难获得捐款的援助机构。这不仅是对剥削劳工的控诉,更是对剥削他人社会政治状况的控诉。 

 “有些人只能闭上嘴巴埋头工作,有些人却可以思考那些人的生活困境,做出自己的评判。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区别,这是一种另类的种族隔离,”马滕斯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篇由新西兰作者写给中国读者、以一个荷兰人为主角的文章,也是这种奇特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帮凶。《享受贫穷》记录完丛林人民的生活困境之后又回到西方国家放映赚钱的做法,本身就是贼喊捉贼。

 “这部影片主要会在,我没有说绝对,但是主要会在那些人民丰衣足食的地方上映,”马腾斯承认,“最终受益的将是艺术界,而不是种植园。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现实,我觉得这部电影也深刻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对于本片最激烈的批判,其实来自影片本身。”

因为它自相矛盾的性质,《享受贫穷》还遭到许多了一针见血的批评。丹·福克斯(Dan Fox)在发表于《Frieze》杂志的文章中就写道:“这部影片是在延续它所批判东西”并且“批评刻板印象化的同时却在进行同样的刻板印象化。”

福克斯的批评其实只是增强了这部电影的讽刺意味,但马腾斯表示:“我绝对不会再拍第二部《第三章:享受贫穷》这样的电影,代价太高了。”

 

一个艺术中心

拍摄完《第三章》之后,马腾斯便彻底改变了工作方向,从“艺术家”“英雄”“煽动者”的角色退居二线,成为现在所谓的“技术人员”,在由他发起的一个名为人类活动研究所(Institute for Human Activities,IHA)的项目中担任总指导。他在众筹成立CATPC组织和在刚果建立艺术中心的活动中都扮演了很低调的角色,目的就是确保卢桑加的当代艺术家不仅能够保留他们的艺术作品获得的收益,还能够拥有使用贫穷这一“自然资源”的权利。

1493316654736-white-cube-exterior.jpeg在白立方外庆祝CATPA和人类活动研究所(IHA)的合作

新艺术中心的建成,给了刚果种植园工人一个展示个人作品的美术馆,让他们也可以参与艺术讨论、评价自身处境、打破种植园只产出棕榈油的单一文化。

这个项目已经成功地打破了种植园工人与美术馆参观者之间的隔阂。参与者之一马修·卡西亚马(Mathieu Kasiama)在10岁那年,就因为父亲突然离世而不得不辍学工作。他种过粮食、切过棕榈果,在他加入CATPC之前,他是一名理发师。用他的话说,这份工作让他“有了一些创作的经验。”今年年初,他还飞往纽约,在长岛市雕塑中心看到了自己的作品。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卢桑加,也是他第一次进入艺术场馆。

卡西亚玛表示,加入CATPC之后,“我会花很多时间独处,深思,艺术让我给予它们形状。我希望这个项目能继续壮大,因为头脑能代表一个人。”玛比亚拉对于卢桑加国际艺术经济不平等研究中心的看法很简单,他说:“这是我们的房子。”

但在马腾斯看来,这却是一个用来窥探刚果的殖民历史与企业化现状的工具。

1494493961142600.jpeg一个参观者正在用卡斯滕·荷莱(Carsten Holler)的上下颠倒眼镜看卢克·杜曼斯(Luc Tuymans)的作品“Mwana Kitoko” ©Thomas Nolf

 

一段历史和现状

1885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成立刚果自由邦,通过强制劳动力从当地掠夺象牙和橡胶。1911年,英国利华兄弟(后来他们和荷兰的人造奶油生产商合并成为生活消费品大企业联合利华)获得这片土地,并在这里建立棕榈油种植园,生产阳光牌(Sunlight)香皂。

如今,作为全球最大的联合企业之一,联合利华承办了不少艺术展览,其中就包括艾未未在泰特现代艺术馆展出的陶瓷葵花籽。因为承办这些展览的费用部分源自刚果劳工的劳动成果,所以马腾斯认为刚果人理应在现代艺术领域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卢桑加旧称利华村(Leverville),在2009年之前,这里一直都是联合利华种植园的所在地,后来联合利华把种植园转卖给了一家名叫费洛尼亚(Feronia)的公司,这家公司目前依然在向联合利华产品提供原材料。

从2012年至2014年,CATPC一直是以费洛尼亚的一家种植园作为活动基地。后来费洛尼亚变了心,便把艺术家们赶了出去。现在,CATPC准备利用他们的艺术品筹得的资金,购置属于一块自己的土地,打造更具多样性、更加可持续的农场,或者用马腾斯的话来讲,叫作“后种植园”( post-plantation),用来结束一个多世纪来外国人种植园的低薪和欠薪问题。


一段评价

不管马腾斯在这一切活动中的角色多么低调,他的“丛林中产阶级化”计划还是雄心勃勃、声势张扬,令人充满期待。其实,早在他为丛林带来一座美术馆之前,他就被人比作是演员克劳斯·金斯基(Klaus Kinski),后者赫尔佐格的经典电影《陆上行舟》中扮演了那个梦想在亚马逊丛林搭建一座歌剧院的准橡胶大亨。

1494493962143058.jpeg种植园里的“白立方” ©Thomas Nolf

然而,马腾斯的工作却再次遭到评判。4 columns的编辑安妮雅·西泽伦斯基(Ania Szrenski)批评马腾斯是在假扮“从天而降的西方白人救世主”,还拒绝承认自己在这些活动中的暗中操作。马腾斯对西泽伦斯基的言论进行了回复,称他是在用自己对体制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的理解交换他们对殖民主义遗产、气候变化以及企业统治的理解。而且你也很难说马腾斯的救世主义没有做任何好事,除非你相信“西方白人天生就干不了好事”。

已经去刚果参观过CATPC的策展人加蕾特·格里高利(Jarrett Gregory)告诉我:“我想去那里参观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这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企划,我想要亲眼见见这些艺术家,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结果她发现“这些艺术家非常了不起,通过翻译和他们进行的对谈非常有吸引力,他们非常坚强、聪明、有文化,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充满期待。”

格里高利指出我们面对这样的问题可能会“过度谨慎”,“好像当地的每个人都无比脆弱”。但她表示过去和当前的问题不应该拦停我们矫枉过正的脚步,与此相反,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马腾斯在做出巨大贡献的同时,获得的却是无比微小的回报。在去年之前,他的收入都是来自于他正在攻读的一个PhD学位。他说:“至于我现在是靠什么维持生活,我根本羞于启齿,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们现在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社会保障房里。我们不是有钱人,但这并不重要。”

1494493968909593.jpeg正在建设中的白立方,©Thomas Nolf

谈及他在刚果的工作环境,也就是笔者在文章开头忍不住想要提及的那些恐怖与艰辛,马腾斯再一次选择了回避。 “对此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我的工作。我不想标榜我的努力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努力。很显然,这是一个脆弱的环境,但艺术界也是一个脆弱的环境。从某个角度来讲,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全球企业世界也是如此。因为我们身在刚果民主共和国,我们肯定要直接或间接地和种植园经济打交道。而且很显然,刚果并不是适合工作的国家。很多企业和慈善机构都称之为他们最不想投入时间和精力的地方,但这也恰恰是我们必须投入时间和精力的原因。”

岌岌可危的可不仅仅是刚果十几个人的生活质量,还包括“艺术改变生活”的理念。 “我们已经通过艺术发出了各种政治主张,如果我们连一个为艺术提供过大量资助的种植园都无法改变,那我们可以停止做出这些主张了。”

CATPC成员穆勒拉·马邦巴(Mulela Mabamba)穿着传统服饰,©Thomas Nolf

CATPC的成员杰瑞米·玛比亚拉 (Jérémie Mabiala)正在庆祝巧克力雕塑到达卢桑加种植园,©Leonard Pongo

1493316704892-Jeremie-Mabiala.jpeg杰瑞米·玛比亚拉 (Jérémie Mabiala)和“大收藏家”,©Thomas Nolf

这里了解更多“种植园工人艺术联盟”(CATPC)和“卢桑加国际艺术经济不平等研究中心”(LIRCA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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