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 SAMMI 聊聊素人艺术家的“儿童画”魅力何在

冯藏予,《自恋》,2014年,布面油画,39.5×24.5cm,本文全部图片由 Almost Art Project 提供。

在北京 798 Tabula Rasa 画廊,一些笔触生猛自由、色彩不拘一格的绘画正在等待被挂在墙上。其中有一些作品在它的创作者手里默默待了将近十年,头一次进入这个被称为“艺术区”的地方。

Sammi(刘亦嫄)把它们叫作“素人艺术”。在西方语言环境里,人们还曾用过“原生艺术”(Art Brut)、“局外人艺术”(Outsider Art)这些称呼。但是 Sammi 觉得这些词语多少容易让人产生一些定式联想,比如“原生艺术”总和它最初所指的精神病患创作者联系在一起,“局外人艺术”又显得界限过于分明。在她看来,“素人艺术家”指的就是那些从未经过专业艺术训练的创造者。

李忠东,《酒鬼》,2008年,铁皮、丙烯、综合材料,110×110cm

这些作品即将在第二届 Almost Art Project(绘素计划)中进行展示,这是一个关注素人艺术、漫画艺术和街头艺术的展览计划,Sammi 是这个项目的最初发起人。在西方,艺术圈已经为“素人艺术”痴迷了几十年,而在中国,2015年初成立的 Almost Art Project 是第一个对这种主流之外的艺术形式进行系统关注的项目。人们曾经零散地听到过一些故事,例如在医院夜间值班室用钢笔在处方笺上画了几百幅作品的医生;70多岁才拿起画笔,作品不输大艺术家的画家奶奶;或者智力发展障碍却天赋异禀艺术奇才……这些经历被演绎成了现代传奇,人们却未必真正感受过作品本身的魅力。

“未经专业艺术训练”不能简单地翻译成“从来没学过但是画得很好”,这些作品中的许多甚至都不能算是“好”——如果“好”指的是技法高超的话。相反地,素人艺术家因为从没学过正统的美术知识,创作起来根本无视一切技法与规律。垃圾与废材都可以成为创作材料,也没有什么内容不能入画,最终结果反而新鲜有趣。同时,素人艺术家站在主流艺术圈之外,对批评与声誉、竞争与市场完全免疫,而这些是许多职业艺术家无法摆脱的负累。

李晴,《雪霁夜行图》,130x160cm,布面水墨

许多素人艺术家的画面直接来自于潜意识的操控,常常令人联想到梦境。当你从一幅画面出发,想象作者的创作过程,他们的情绪和欲望就会显露出来,他们的表达坦率而直白,发自真诚。职业化的艺术趋于理智,艺术家是积极的社会参与者,他们的作品是知识分子的智力游戏。人们崇尚这样高级的乐趣,却也无法拒绝把人还原为人——甚至动物——的原始力量。潜伏在大脑深层的东西外显与画面,熟悉又神秘,闪闪发光。

展览筹备期间,我们找到 Sammi,跟她聊了聊素人艺术的魅力所在,以及挖掘与梳理素人艺术家的过程。

Almost Art Project 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在做哪些工作?

我自己开始筹备是在2014年底,从2015年1月正式开始组建团队,第一次展览是2015年6月底。我们在做的就是中国素人艺术的挖掘、资料梳理和展示。

你是怎么挖掘这些艺术家的?

素人艺术是我一直以来都感兴趣的一个方向,以前一直关注西方的素人艺术,闲来无事想看看中国素人艺术的情况,结果发现没有这方面的资料。根据中国的人口基数,不可能没有这样的艺术家,所以我就开始自己找。

因为以前有艺术媒体的从业经历,我微信里有大概四五百个艺术圈里的朋友,所以我就开始一个一个给他们发信息,问问他们认不认识身边的一些从来没有学过艺术,但是在艺术创作方面特别有天赋的人。同时我也在网上搜索,在搜索过程中我找到了南京天成艺术中心,这是一个从事艺术治疗、原生艺术收集与整理的非营利机构,我也从中挑选了一些成员。这些人最后参与了第一届素人艺术展览。

这个过程完全是从零开始,因为这些人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展览,还是比较自我的创作方式,我们希望把他们带到艺术的世界里面去。

奶粉 zhou,《美术馆》,2015年,布面丙烯,80*70cm

Almost Art Project 跟南京天成艺术中心这样的机构有哪些不同?

我们涉及的范围更广一些。我们的素人艺术家涵盖精神病患、通灵者、完全自学这样的三类人群。南京天成艺术中心专注于精神病患。

能介绍一下“通灵者”的概念吗?

这些概念和定义都是从西方来的。这个概念产生于二战后,那时候出现了特别多所谓的通灵者,可以跟战争中死去的家里人通话。在所谓的“上身”之后,就会有一些从前没有的技能显现,很多人同家里通过信之后就突然拿起笔开始画画了,不是自己有意识能够把控的。

在我们发现的艺术家里,有人也有这样的倾向,但是我们不想给他们进行这么严格的归类。他们自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会开始画画,而有意识要去作画的时候反而创作不出来。

在挖掘和梳理的过程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困难太多了,因为所有都是从零开始的。在西方,这种艺术形式的研究已经做了五六十年,已经有了一个很完善的体系。包括有这样的艺术家存在,有机构为他们做展览,同时这些艺术家也可以正常地输出作品,被美术馆收藏,也有博览会,市场交易,还有学者出版社去做学术梳理,还有各种文献资料。而在中国,这些全都没有。

所以刚开始,我自己不知道从哪方面开始做,不知道是只做市场,还是说也要做学术培育、资料整理,还是说我要从最根本上把这些人挖出来。所以难度特别大,最后发现最后要做一个小的生物链,一个人要全部担当。从挖掘艺术家、到梳理艺术家,到做文字资料、出版,学术讲座、市场、展览,到出售买卖,所有的都要做一些。

李忠东,《西班牙斗牛》,2015年,综合材料,157×117cm

素人艺术家的创作有哪些比较突出的特点?

我觉得有一个特点,可能就是他们对现成品材料的使用。比如废弃材料盒等这些垃圾品。有很多人是因为境遇问题,没有办法接触到很高级的材料,所以迫不得已地去使用这些废料,但是结果创造出来的东西就会让人耳目一新。

然后还有颜色上的使用。正统美院学出来的,知道如何去配色,如何去调不同的颜色去做所谓的高级灰。而这些艺术家是完全不会的,对他们来说,基本上给你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很多人用色没有禁忌,他们调色的时候会把两个非常没有关系的颜色调在一起,最后却出现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些是职业艺术家没有办法去做到的事情。

素人艺术家本来是一个非职业的状态,现在要把他们放到艺术的体系当中,让他们进入画廊和市场,这个是不是有些矛盾?

对。我的团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要把素人艺术精英化?而我个人觉得,艺术本身一直都是这样的,是一个很主观、很相悖的东西,有内部的矛盾。另外,“素人艺术”这种形态之所以能被挖掘出来,或者之所以能让世人看到,就是因为精英小圈子的人注意到了他们,而且也是符合这个小圈子的审美的。

冯藏予街头创作

你的艺术圈朋友们是如何评论素人艺术的?

其实最欣赏素人艺术的人,就是这些艺术家群体。他们会觉得这些作品特别好,是他们自己永远无法回到的那个状态。而且很多当代艺术家在创作上受这些素人艺术家的影响非常大。

那么根据你的观察,大众对素人艺术的感受如何呢?

大众和艺术家群体对素人艺术的接受方向是不太一样的。大众可能是觉得,这些人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画得也挺有意思、挺逗的。会有人说,原来这样的作品也能卖啊。然后大家就觉得特别欢欣鼓舞,想到也许自己有一天能这样。大众大概是这个方向的接受度。而艺术行业内的人对素人艺术的接受度是完全从一个美学角度来的。

郭秀荣,《乡野传奇之三十七》,纸本水墨,133x65cm,2016

我们听到的关于素人艺术的一种评论是:这些画儿就像小孩胡画的,怎么也能叫艺术?

我觉得很多人可能会想“他怎么画得这么不像”。就是说,可能大众在看画儿的时候,还是以“像”和“不像”来评价作品的,这个是他们来定义“好”和“不好”的一个标准。但显然标准不是这样的。而为什么那些艺术家觉得素人艺术家画得好,其实就是因为他们胡画。但同时,又不是所有人胡画都能画成。所以为什么觉得素人艺术家让我觉得特别迷人呢,就是天赋!

职业艺术家也许更依靠理智思考,但“天赋”在素人艺术家身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对,而且我觉得还有一点特别有意思。其实有很多很多职业艺术家他本身是非常有才华的,但他反而是因为后天的培训,把自己的才华和天赋一点一点给遮盖起来了,而素人艺术家是完全才华外露的那种,因为他没有那些附加的条件去把它盖住。

李忠东,《丛爸爸的养蜂场》,布面综合材料,2007年181.5×93.5cm 

当有些科班出身的艺术家试图回到这样的状态,就只能借助一些特别的手段,让自己进入到一种超常的意识状态。

对,许多国外的艺术家要high了之后才画画,画面就跟我们有一个艺术家的感觉特别像。

不过这次参加展览的作品也不都是这种特别疯狂的,有一些看起来是非常精细,经过思考之后再去画的。比如说龙荻和赖萨吉。

对,我跟她们然后聊的也很多。这两个艺术家,她们家里人其实是有艺术家的,所以他们其实看的作品很多。然后他们家里人也都尝试着要教她们,但是她们就一直都特别拒绝。科班儿出身是要打底的,先画小稿儿,再移到大稿儿上,大稿儿再重新填色,这么一个过程。她们就觉得特烦,不愿意这样做。后来我发现,她们的长处就是因为,她们是从来不做稿子,直接就在大纸上来,她们的线条,还有他们勾勒出来的样子特别free,就给人感觉也是特别自由。一看就知道它不是一个提前、精心打过好多次稿、逐渐成型的一个作品。我觉得这也是她们挺厉害的一点。

龙荻,《排队2》,2015年,水彩,42.5*48.5cm

中国素人艺术家的市场情况好吗?

其实就是一个零,就完全没有。从我们去年开始做,才刚刚开始有,我觉得上一次的成交率还挺好的,让我也挺惊讶的。

那些已经被发掘出来的素人艺术家,他们现在的生活和创作状态有什么变化吗?

就比如说汪化就是变化最大的了。她的生活改善特别大,从原来的地下室搬出来,也不用在美院食堂继续打工了,境遇也好了很多。

汪化,《十道门之伸》(局部2),2011-2012年,纸上签字笔,300*45cm

第一届展览上,你们似乎特别强调应该让这些人的作品回到一个有人居住的日常环境,所以第一届展览是在大栅栏举办的,这一次为什么回到了艺术区的画廊?

每年都有一个我想要达到的目标。第一年我是希望它能出现在一个最原生的环境里,然后第二年我的期望是希望要有人认可。我觉得第一年来的人群,不够我想象的那么多,我希望这一年,艺术圈的人都能方便地过来,去看并认可它们。第三年,又有别的期望,可能是在其他领域的认可。

邵炳凤,《年年有余》, 纸本水墨 ,173x94cm,2016

你会不会觉得随着你看的素人艺术家的作品越来越多,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些相似?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跟南京天成艺术中心的郭海平聊过,那个中心很小,大家坐在一起画画,都用同样的纸和同样的画材。但大家在一起画了几年,完全不会越来越像。我觉得这就是他们的魅力,因为他们完全不在乎别人在干嘛、别人在画什么、是不是某一个人画的东西受到的赞赏多?所以就可以一直画自己的东西。在南京天成艺术中心,没有任何两个人的作品是相似的。而在艺术家中间,经常见到好朋友画着画着就有点像,这是有点难以避免的,而这对素人艺术家来说并不是障碍。

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偏好,比如去年来看展览的时候,到场的艺术家们也会边看边评论,说说自己喜欢哪一个。但是却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创作,回家还是自己画自己的。

王宝珠,《风景1》,2015年,布面油画,60*80cm

那回到最初,素人艺术触动你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要把这个计划坚持下去?

刚开始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好多年的艺术媒体,进入到了一个疲惫期。在那个状态下看了太多了参差不齐的艺术,而且肯定是看的坏的比好的多。我就感觉到有点绝望,觉得这个圈子好像挺没希望的。但是素人艺术家的作品让你有一点希望,他们考虑的东西跟我之前做媒体接触到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喜爱才去创作,完全没有考虑观众和市场。所以他们创造出来的那种真诚,是我之前看不到的。而我觉得那种真诚度和天赋,是应该、一定要被人看到的,我也希望人们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存在。所以我希望坚持下去。

谢谢你,Sammi。

 

第二届 Almost Art Project(绘素计划)将于2016年6月9日起在北京 798 林大艺术中心、明轩空间和 Tabula Rasa 画廊举办,包括素人艺术及漫画艺术两个部分。

同期,素人艺术家汪化个展将在分会场单向空间花家地店举办。

6月11日,Almost Art Project 携手 VICE 和创想计划在明轩空间举办10 X 10 旋转漫画”互动活动。

6月14日,以“野生的力量”为题的素人艺术讲座将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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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整理: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