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 K 的未来 AR 世界背后有什么

1475462239700969.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本文图片均来自艺术家网站,版权属于艺术家

只要你不是从50年后穿越回到现在的未来人,第一次看完松田 K 的短片《Hyper Reality》(超真实)之后,一定会感到头晕眼花,想关闭一切电子产品静静深呼吸。这部短片设定在哥伦比亚城市麦德林,描述了一个虚拟现实与物理现实高度融合的未来,人们好像直接踏进了饱和度过高的屏幕,周围一切空间都成为媒介,被层层叠加的虚拟界面所覆盖:迎面走来的路人服装品牌、街旁店铺的促销广告、城市观光介绍等各种信息伴随着电子提示音同时闪烁着,一个物理空间承载着数层虚拟环境。片中主角在真实世界的一切行动都依赖无处不在的系统提示,当系统突然发生故障时,几秒中的安静让观众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恐慌。短片还采用了第一人称视角的拍摄方法,顺便将压迫性乘以了十。如果你曾对那些商业技术公司所描绘的完美流畅的未来抱有过幻想,那么这部短片可能已经把它击碎了。

Hyper-Reality, 松田 K(Keiichi Matsuda)

这是长居伦敦的日本艺术家松田 K(Keiichi Matsuda)的“虚构设计”(design fiction)系列概念电影中的最新一部,在 Vimeo 上已经获得了250万的播放量。借着参加北京媒体艺术双年展(BMAB)的机会,松田 K 带着这部短片和其他作品在北京日本文化中心做了一个交流会。片子放映结束后,松田问在场观众有谁想要生活在这个“超真实”当中,只有少数人举起了手,而艺术家本人甚至也并不愿意生活在那个世界。“如果你把未来交给苹果公司去设计,他一定会做得十分简洁,不会放进去这么多东西”,松田对创想计划说。“但我是一个独立艺术家,我不能只展示技术积极的一面,我必须得展示一点消极的东西。”

1475462236111673.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一个几乎公开的秘密是,技术的发展已经逐渐脱离了人类需求。人们着魔似地追逐着技术的可能性,然后再不断训练自己的大脑,去学习和适应那些从未出现过的系统。《Hyper Reality》中那名普通的南美女性显然极度迷失,但她除了跟随人工智能的指示之外别无选择。不过,在这时候缅怀纸与笔的时代恐怕比畅想一个人类不用睡觉的未来还要不靠谱,因为技术不会倒退。人们如果不想清楚自身真正的需求,就会掉进那个“不可避免”的未来。

1475462226492742.pngAugmented (hyper)Reality: Augmented City 3D》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作为一名有建筑和设计背景的艺术家,松田 K 的野心并不仅仅在于批判一下技术发展的现实;从他在片子上花费的据大力气上也能看出来,他对未来其实充满热情。如果你重新播放一次《Hyper Reality》,忽略那些极度夸张的 AR 效果,就会发现艺术家在背后埋藏了许多令人兴奋、且有据可循的概念。松田 K 在交流会上说,他认为未来的城市物理环境将成为一个承载基础,空间功能将由叠加的虚拟现实来决定,城市因此而成为流动的,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概念也会被重新定义。城市建筑设计也可以实现民主化,人们既是设计者又是消费者。这一点在他更早的一部短片《增强城市 3D》(Augmented (hyper)Reality: Augmented City 3D)中有更集中的体现。他还提到,人类将进入一个定制化的未来,你所接受到的信息都是经过个人化筛选的(这当然也是一个问题),因此未来或许会诞生“现实旅游”(reality tourism)这个产业——通过使用他人的系统,体验别人一天的生活。 

而被问到在信息交换如此容易的未来,人与人的真实交流会不会不复存在的时候,松田说:“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不需要交换信息,大家聊的都是废话,你们只享受他们在身边的过程。这是人类的情感需要,他将一直存在下去。”

交流会结束后,我们跟松田继续聊了聊《Hyper Reality》电影的制作过程,为什么选择在麦德林拍摄,他对未来的想法,以及他的日常生活状态。

1475462233555815.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创想计划:你提到过《Hyper Reality》将会成为一个三部曲,另外两部现在进展如何?

松田 K:我已经写了下一部的剧本,也拍摄了一部分,第三部还只有一个想法。第一部完全是我们自己做去的,只有一些小额的投资,而同时每个环节都要花很长时间,最后这部5分钟的电影我们花了超过两年的时间,简直太疯狂了。 

所以我现在在寻找品牌合作伙伴。它投资电影,而我在影片里露出这个品牌。比如角色走进一家咖啡馆馆买了一杯外卖咖啡,他走出店门,但品牌宣传仍然围绕着他,跟着他上街——所以,我感兴趣的不只是植入这个品牌,而是跟他们一起完成一个概念。 

但困难的地方在于,我所设计的并不是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未来。虽然那也不是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然而对商业品牌来说这是很困难的——他们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积极。所以我想做的是让品牌的呈现是积极的,但是那个未来世界未必是完全积极的。 

在电影开始的时候,那个角色向系统问到“我是谁”,“我要去哪儿”,这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这个片子是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的,这意味着很难让观众明白角色是谁。人们之所以会给演员付很多钱,是因为他们的表情很重要——而在这里你恰恰看不到角色的表情。所以片子里重要的是她的文字,观众通过文字来理解角色。系统提示她去“交朋友”和“减肥”,看到这儿,你可能会猜到,好吧,她没多少朋友,有点儿胖。就像你能通过一个人的搜索记录猜到她的生活。她本来不应该向她的系统问这些问题,她问的是技术不能提供东西,可见她有点迷失,不知道该跟谁去说。这是一个小玩笑,也是建立这个角色的方法。

1475462239939698.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你想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中吗? 

可能不会,因为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好的方面,还需要改进。但是我不想保持现状,我希望世界和社会将持续发展,这次也是唯一的可能性。所以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开发新世界,我们如何决定、怎么设计、去发展什么技术,我想这些会改变未来的样貌。 

我在乎的是在那个未来里,我还能不能掌控我的生活。我感觉科技发展得太快了,在我的数字生活里,我似乎不能控制一切。

对,人们难免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你把20年前的一个人拽到今天,他肯定觉得现在的信息已经太多了,人们竟然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看手机。我们同时沉浸在多种不同的媒体资源当中,而今后还会变得更多。但是在未来,说不定我们又重新适应了,这种视觉噪音变得稀松平常,我们可能都不会意识到。 

所以我的电影跟超级英雄什么的没有关系,我想做关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电影。他们甚至都不是热衷科技的人,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1475462226625741.pngAugmented (hyper)Reality: Augmented City 3D》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你在片子里展示的并不是你理想中的未来,那么你理想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我不相信有哪个人能知道关于未来的一切,它需要很多人合作,每个人贡献一个小的部分。比如我在讲座中展示的迪士尼城市,就是人们试图创造的一个一切都完美的世界,一朝完成,终生受益。但实际上,我最喜欢的城市其实都是发展了很长时间的,他们有自己的历史,也有现在,不同的地区融合在一起。所以我不是很同意建造一个乌托邦城市的想法,我也没有能完成这个任务的想象力。我能做的就是努力提出正确的问题。我不知道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最完美的未来可能还是有些混乱的,仍未完成,还在持续进化。人类进化没有终止,还会不停前进。

理想的世界很难展现,更容易的是展现未来一部分美好的功能。比如说《Hyper Reality》中角色刚下公交车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公园,当有车要过来时,公园消失变成了道路让车流通过。我喜欢这个想法——城市变得越来越具有流动性,像一个液体城市,功能可以不断改变。可能有一天,马路会是今天顺向行驶,明天逆向行驶,有一天所有的道路又都变成了网球场。人们如何使用技术极大地改变空间功能,这让我感兴趣。

如果未来没有像你想像的那样到来,你会失望吗?

不会,完全不会。我确实是在 AR 语境下讨论我的电影,但是实际上 AR 只是技术的最外层,还有很多其他技术在发展,例如智能城市等,即便我们没有实现 AR 技术,我觉得很多片子里发生的事情仍然会存在。比如说数字光环,也许你不会真的看见它出现在人们头顶,而只是在手机上看到,但基本上也是一样的概念。我觉得 AR 是一种很好用的展示的设备,毕竟在手机上给人看东西没那么有趣,但是深层概念可以是一样的。所以它是一种工具。

1475462231341304.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电影拍摄地点选在哥伦比亚麦德林,你觉得跟欧洲和美国的城市比起来,这样的城市会更有发展的潜力吗?

我觉得它更让人激动。如果在伦敦或纽约这样的已经发展好的城市拍摄,很多未来景象可能已经可以预见了,它们感觉有点太安全。同时我们有很多正在崛起的社区,例如在南美,或者中国、俄罗斯、印度,这些地方的未来尚未定型。另外,很多我讨论的技术是在美国西海岸发展起来的,开发者大多是30-50岁之间的白人男性,他们的设计围绕着他们所设想的未来进行,然后向我们出售这些产品,影响我们的生活。即便你生活在哥伦比亚,是一个中年女性,跟这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的产品仍然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我感兴趣的是加州制造的乌托邦和世界各地的现实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在麦德林拍摄的原因。

不过,我也可以选在别的地方,只是我碰巧遇见了一些哥伦比亚人,他们看起来人不错,所以最后就在那儿拍了。

拍摄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和最让你兴奋的部分是什么?

最困难的部分是我们差点儿死了。那天我们在路上拍摄,拿着相机,头上带着 Gopro。片子最后一个场景中,一个女孩向主角走过来又迅速跑开,骑上她的摩托车逃走;然后我们转向圣母玛利亚。拍到这儿的时候,我转过身身来,看见化妆师急急忙忙冲过来,说有人把我们的车骑走了。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有人正坐上面呢,谁能随随便便地骑走?结果是有两个人骑着摩托车过来,用抢指着他的头说,下车。我们的人就呆住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的制片人一把把他拉下车,歹徒这才把车骑走。虽然最后只是丢了一辆车,但是真的很可怕。

麦德林以一个超级危险的城市著称,某种程度上,我并不想要忽略这一点,而是想超越这一点——它有自己的过去,但是也会有自己的未来。但从此往后我都非常担心人员的安全,我们开始先排练,小心计划每一个步骤。所以这才是最难的一部分,就算我觉得这是一部重要的片子,也不至于(搭上人命)那么重要。

1475462230321222.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而最有趣的部分应该来得晚得多。我们在实地拍完所有的素材,然后是后期制作,我们可能会花99%的时间在设计上面,制作各种效果。当你第一次看到最后所有的东西一起呈现出来,那是感觉最好的。只是需要等很长时间。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本来是一名建筑师,设计师,为什么会对虚拟和现实的融合如此着迷?

大体来说我一直对技术感兴趣。虽然我对手机没那么着迷,但是我喜欢电子游戏,等等。我对建筑也一直有一点失望,因为我们经常没办法实现那些想法。这个时代中,各种社交网络在发展,世界上不断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如果你在做设计,就会想参与其中。可如果你设计楼房的话,能做什么呢?我仍然觉得技术是改变的最大驱动力。我们在生活里能感觉到的变化是由技术推动的。我最初知道AR的时候非常兴奋,我觉得借助这个机会我们可以作出特别的设计,做体验设计,跟世界上的重要的事件相结合,例如网络文化,交流。同时我也有机会去讨论空间。所以是技术把这些联系到一起的。

第一次听说 AR 的时候,感觉很酷,就像魔法。而一旦开始研究它,我就意识到它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实现方法,可能对生活产生十分消极的影像。我一直试图在保持一个平衡,既保持它积极的一面,也不想忽略其他方面。

1475462240270888.png《Hyper Reality》(超真实)截图,松田 K(Keiichi Matsuda)

未来如果真的有“生活系统设计师”这样的工作,你会去做吗? 

当然,我已经在做了。我想设计师都想要参与最令人兴奋的领域。如果我是在20、30年代作设计,我可能就想参与电影制作,因为那是全新的东西。

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各种电子表格。我要做很多制作工作,涉及很多无聊的东西。并不是坐在那儿,等到有了想法就画个草图。我们做的很多工作需要井井有条,有很高的技术含量。另外,我不会轻易消费一些娱乐媒体,因为如果你接受的是垃圾,产出的肯定也是垃圾,因此必须得获取好的材料。我也经常读书,实体书,老是随身带着一本。

谢谢你,松田 K 。

松田 K 的作品目前正在北京媒体艺术双年展(BMAB)上展出。在艺术家的网站了解他的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