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项目和这些策展人正在寻找1989年以后出生的创造者

9月2日在上海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开幕的公开征集项目“奇点”是首届“Shanghai Project|上海种子”特别设立的青年板块。第一届“奇点”同伦敦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的总监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和纽约的瑞士学院总监西蒙·卡斯特(Simon Castets)的89+项目合作,关注1989年之后出生的各个领域的创造者。创想计划将在未来一个月中带来“奇点”计划的全面报道,关注深受网络与技术影响的新一代创造者。首篇文章中,我们同策展人小汉斯、西蒙和林秀映(Sooyoung Leam)聊了聊。

1473941005405196.jpg“奇点”项目展览现场,冯冰伊作品,除特别注明外,本文图片由“上海种子”提供

十年前当你看不清一张图像的时候,你会本能地将它凑近你的脸,而今天当你看不清一张图像的时候,第一个收到神经信号的恐怕是你的拇指和食指。这是千万条被新技术训练出来的反射弧之一,它们编织成全新的神经网络,正在塑造一批同以往任何一代都不同的人类。

在这样一个时代,一名“二十几岁”的艺术家不仅仅意味着年轻——他们同过去所有年轻的艺术家共享着活跃的创造力以及不断尝试地勇气和好奇心,但同时又身处前人所不具有的成长环境——一个被互联网所链接的世界。因此,上周在上海开幕的一个面向89年之后出生的创造者的展览项目引起了我们的兴趣。作为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主办的“上海种子:远景2116”的一部分,其青年板块“奇点”项目同89+项目合作,展出了国内外各12名27岁以下的艺术家的作品。

1473941004726154.jpg“奇点”项目展览现场,胡为一作品

89+(89 plus)项目是伦敦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的联合总监小汉斯和纽约的瑞士学院(Swiss Institute)总监西蒙·卡斯特 2014 年共同创立的一个研究平台,面向全球公开征集包括艺术家、电影导演、建筑师、设计师、作家等各个领域的 1989 年之后出生的创作者,通过一系列展览、研讨会、驻地项目和工作坊形式呈现。从德国慕尼黑开始,项目曾经到达过香港、新加坡、开普敦和迪拜,联合“奇点”项目,这是它第一次来到中国。“奇点”一词谐音汉语“起点”,文字上又有意无意地引人联想到技术奇点。

1989 年是因特网正式诞生的一年,同时见证了柏林墙的倒塌和世界其他地区发生的重要事件,而前者的影响跨越国界。当“网络”同“天空”和“水”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就被牢固地构建在你的语言体系之中,你理解世界的方式恐怕不会同在前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人相同。而网络催生了更多新技术,新的创造者拥有新的创作媒介和新的传播方式,这些甚至会反过来对创作内容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是时候关注这一代人的创作了”,89+的创始人说,他们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节点,虽然严苛,却不比世界的变化更为无情。

“89+”同汉语中的“90后”有些不谋而合,但年龄并非这个放眼二三十年项目的关注重点。项目试图从暂时还年轻的这一代创造者中寻找一些与众不同的特征,而这些特征需要在时间中慢慢显现。

1473941007854724.jpg“奇点”开幕现场,王梓(右一)正在进行表演

项目另一个引人注意的部分或许是它对传统的艺术领域的超越。我们已经见证了许多“半路出家”的艺术家的成功,多个领域的跨界将成为一个不可避免的趋势,而“艺术”的概念也将不断被拓展。同时,辅以技术的进步,传统的展览形式也在不断被更新,观念负累将伴随着技术的障碍一同被清除。

当然,也许我们都高估了科技的作用呢?“奇点”和89+对传统艺术形态例如诗歌和绘画的态度并不消极。他们没有高喊着“绘画已死”,而认为经过时间考验流传下来的艺术形式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之处。在“奇点”项目开幕期间,我们采访了89+项目的发起人小汉斯和西蒙·卡斯特,以及重点参与“奇点”项目中国艺术家部分策展的年轻韩国策展人林秀映。


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 & 西蒙·卡斯特

1473511538816331.jpeg从左往右:小汉斯、89 plus 研究部总监凯瑟琳·迪诺休斯(Katherine Dionysius)和西蒙·卡斯特,图片:逸菲

创想计划:策展团队是如何从89+项目那么多份申请中进行挑选的?

西蒙&小汉斯:89+这个项目从大概两年前开始,我们目前已经收到了超过7000份申请。其实我们并没有特定的评审标准,大部分这些年轻艺术家的才华和个人风格并还未成形,我们只是在发掘他们的最初的美好。我们对1989年,也就是因特网(World Wide Web)被发明那年之后出生的艺术家、作家、建筑师充满兴趣。现在 AR 和 VR 的出现给年轻人更多创作的可能性,我们非常好奇这代从小在网络世界长大的年轻人们会如何创作。

怎么会想到将诗歌进行展览?

不像音乐、艺术和建筑,诗歌是唯一还未被商业化的艺术形式。

对于观众来说,在展览时大量阅读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我希望未来的展览不再仅限于艺术,而是音乐、文学和艺术各种感官相结合的体验。89+ 也一直想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成为一个囊括各种艺术形式的开放式平台。在这个网络时代,跨领域的合作已经是常态,未来不同领域之间的界限会越来越小。

在未来人们还会读纸质书吗?

会的。当电视被发明时,大家都以为没有人会再去听电台了,但其实电台虽然进行了改革,但并没有被取代。的确有越来越多人在网上下载电子书,不再买实体书。但我认为精致的纸质书是很美的物品,未来人们会把它当做艺术品而非消费品看待。

音乐业是受到网络数字化冲击最大的行业,但大家仍为了更直接全方面的感官刺激而选择去看演唱会。文字的载体必然也将发生改革,给予人们屏幕无法提供的感官体验。

zhoukai.jpeg“奇点”展览现场,周恺作品,图片:陆冉

技术的进步让人们不用出门就可以欣赏艺术品,美术馆和画廊的功能今后会被削弱吗?

展览和其它艺术体验的最大的优势在于它是不变的:你去看歌剧、演唱会或者电影有可能会错过了开头或者结尾,但展览永远在那,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去看个够。但随之而来的缺点则是人们可能会反复看一部电影,听一首歌,却很少重复看同一个展览。尤其是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观众在每件艺术品上停留的时间也平均也就20秒左右,但多重感官刺激的体验必定会更加吸引观众。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特别着迷于 Magic Leap 这家研究 “混合现实”(Mixed Reality, MR)技术的公司(这个被称为目前最神秘的创业公司,去年接受了 Google 高达 5.5 亿美元的融资后,今年又获得阿里巴巴 7.9 亿美元的融资)。如果这个技术能够被实现,艺术将不再禁锢于美术馆中。现实和虚拟被混合在一起,展览将会充满无限可能性,我可以将虚拟的艺术装置或雕塑设置到我们身边的街道上和公园里供所有人欣赏。但这些技术还未成熟,还有待发展。

最令我兴奋的是,这种技术上的革新意味着艺术自身“隐形的高门槛”也会被移除。我那天搭了一个专车去上班,司机问我是不是在那儿(蛇形画廊)工作。我说,是啊,我是那的艺术总监。于是他就跟我讲了个自己的故事:去年夏天,他和 12 岁的女儿经过那里时,见到了西班牙建筑事务所 selgascano 创作的蛇形画廊临时馆(Serpentine Pavilion),女儿非嚷嚷着要进去看看。他一直跟她解释说:“这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来的”。但他拗不过女儿,加上画廊本身就是免费的,所以她们最终就进去看了展览。据他说,那次的经历让女儿大开眼界,不仅对建筑着了迷,还说长大要做名建筑师,并开始阅读这方面的书。艺术隐形的门槛让那位父亲不愿意进画廊,但“混合现实”技术的实现能做到的是将门槛内的艺术带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1473941006349395.jpg“奇点”开幕式,罗苇(左二)的表演作品

多媒体和跨领域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您觉得像绘画这样传统形式的艺术的未来是怎样的?

我认为绘画可能不再占据主导地位,但永远都不会消失。 其实除了珍稀物种即将灭绝,许多文化现象也在逐渐消失。

除了科技,还有没有其他发展如此深刻地影响了 89 后艺术家的创作?

小汉斯: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意味着冷战的结束以及全球化的开始。加上网络的出现,我们从未如此和世界同步。比起我们,89后的艺术家们与世界更加接轨。但讽刺的是,网络虽然给我们带来了大量的信息,同时也把我们每个人禁锢在自己的小世界里(Filter Bubble)——搜索引擎和社交网络强大的算法会自动根据用户个人喜好为我们筛选信息,我们能获得的信息虽然多,但却越来越类似,导致我们被自己的选择所限制。

西蒙: 许多人都担心原本人人平等的网络会因为互联网公司的垄断而充满偏见,有许多艺术家的作品在针对这种现象进行反思。

1473941005643093.jpg西蒙·卡斯特在“奇点”开幕式上发言

在你们看来,中国互联网特殊的情况有对我们的艺术家创作造成什么影响吗?

小汉斯:我觉得中国的微信非常有趣,因为它的多功能性——短信、虚拟钱包还有公众号。和 Instagram 一样,这个平台也帮助了艺术家作品的宣传与传播。如今 Instagram 已经成为艺术界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了,有许多艺术家的作品借由 Instagram 这个平台被大众所知,有不少我们合作过的艺术家一开始也是在 Instagram 上被我们发现的。

西蒙:虽然中国互联网有防火墙和审查机制,但是我相信艺术家们绝对能够跨越这样的障碍。

小汉斯:中国如今的信息畅通也和我1996年我第一次来中国时的信息封锁有着天壤之别。80年代中国达达运动的那一代艺术家们大多都离开了中国,去了日本或欧美这样的国家。而今天曹斐和杨福东这样的艺术家都选择留在中国,都说明中国已经变得越来越国际化。

西蒙:90年代的西方社会对中国的了解甚少,即使当时的中国当代艺术也非常活跃,却未获得应得的注意。以互联网为平台的 89+是一个在全球范围内实行的项目,即使你生活在非洲某个小国家的村庄里,也能在网上呈交自己的作品申请参加 89+。我们也希望能够把艺术家们送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参加我们的驻地项目。我们之前在巴黎的谷歌举办的技术驻地项目让多媒体艺术家们接触到现在最先进的技术并且施展他们的想象力。

1473941004661441.jpg“奇点”开幕现场,作家周恺正在朗读他的作品

你们怎么看中国的经济发展对我们的艺术环境带来的影响?

小汉斯:当然,中国经济的发展给艺术大环境带来了许多正面的影响,美术馆、画廊和美术学院等机构都有了更多发展空间。但是我们这个项目并不存在多少商业考量,多数我们合作过的艺术家还没有代理他们的画廊,很多人甚至还在上学。我们希望给予他们成长需要的空间、时间与帮助,因为艺术家的成长成熟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坚持举办驻地项目,因为它给予艺术家静下心来进行思考和创作的时间和空间。当一名艺术家被画廊代理后,很容易难以从展览和商业活动中抽离出来。我认为中国尤其需要驻地项目,让艺术家从快的生活节奏以及功利浮躁的社会中抽身,沉淀积累并存储能量。不过当然,这些计划背后都需要经济的支撑。

西蒙:89+的第一场展览便是以诗歌为主题的,而诗歌是离商业最远的的艺术形式。

89+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小汉斯:我们想要把这个项目带到农村,从城市到农村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谢谢你们!


林秀映

1473941004329423.jpg“奇点”开幕现场,林秀映正在发言

创想计划: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奇点”这个项目吗?

林秀映:“奇点”是上海种子与89+合作开展的一个项目,背后有包括我在内的一个策展团队。89+是一个和不同领域的艺术家合作的开放式平台,这些于1989年以后出生的艺术家们大多风格还未成熟还处于摸索的阶段,许多甚至还在上学。

你们是如何对申请者进行评审的? 什么样的作品能让你眼前一亮?

尽管这是第一届“奇点”,但我们收到了非常多艺术家的申请。我认为审核的过程中,一定要尽量跳出策展人固有思考框架,因为很多这些年轻艺术家尽管作品还不成熟,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自身风格尚未成形,他们更能突破自己在新的技术和领域上进行尝试,例如这次参与“奇点”的作家周恺和建筑师林立峰。

1473941005324273.jpg“奇点”项目参与者在开幕式上

这次展览地点“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位于一个远离市区的旅游区内,而并非“白立方”(the white cube)那样的传统艺术空间,这会给观众带来怎样不一样的体验?

当我们公布展览地点将会是朱家角时,大家都有点不能理解,因为这里离市区太远了,一般想逛美术馆的人肯定不会跑到这里来。 但我认为在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里展览中国89后艺术家对未来的想象,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而且其河边的地理优势也能表现人类和气候以及环境之间的关系。

中国89后艺术家相比起你比较熟悉的韩国和欧美的这一代艺术家有什么特别之处?

中国社会各方面的节奏都会更快一些,生活在这里时刻能感受到各种改变,艺术家们比我们对这些改变更加敏感。但我的确发现,中国艺术家们看待事物的角度,比起其他国家的艺术家们更加个人化。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本人更容易对私人化的作品产生共鸣。

1473941004303764.jpg“奇点”展览现场

全球化是艺术界一个不可忽视的趋势,许多这次参加展览的89后艺术家们都有些海外背景。在这样的一个大形势下,是否意味着在本土发展的艺术家们将丧失许多机会?

海外背景并非我们审评艺术家的一个标准。作为一名在欧洲接受教育的韩国人,我从未在中国生活过。但正是这种距离给予我看待中国艺术时更客观地视角。

你作为一名89后的策展人有没有什么优势?

虽然这些艺术家们的文化背景各异,但作为同一代人,我的确更能理解他们的世界观。我们不像前辈们有那么多经验,但也可能更勇于尝试新事物。

谢谢你!

1473941004852957.jpg策展人小汉斯、喜玛拉雅美术馆馆长李龙雨(左三)、凯瑟琳•迪诺休斯、西蒙·卡斯特和林秀映


了解 89+计划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


作者:逸菲,陆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