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德国的台湾艺术家聊聊毕业之后要不要留在欧洲

很多人觉得柏林是个很酷的城市,因为这里遍地都是艺术家。如果你是个艺术爱好者,柏林确实像一个天堂,到处都是你所向往的音乐和艺术活动。但如果你想当个艺术家,这座城市的艺术饱和程度会让你开始思考——当个艺术家在这里一点也不特别,它只是众多职业中的一种而已,是你维持生计的手段之一。甚至可能都没人嘲笑你——“想做艺术家,只是为了耍酷和逃避现实吧。”

然而像许多其他的欧洲城市一样,不少来自亚洲的艺术学生在这里完成学业后就想继续留下来,或者回到家乡之后还想再回去。到底是那里的生活环境更自由,还是艺术创作在那里比较容易获得政府和人民的支持?遍地艺术家会带来更大的竞争压力还是更好的创作和交流气氛?身为一个华人,在一个完全不是自己根基的地方能找到存在和认同感吗?文化与思维的差异到除了导致隔膜,会不会激发新的对话呢?我的朋友,台湾艺术家戴伶育(Ling yu Tai)曾经在德国哈勒艺术学院读书,毕业之后生活和工作在德国。最近我跟她联系上,聊了聊在欧洲做个“海外艺术家”这件事。

戴伶育,Herz,2012,Acrylic auf Leinwand,125×160cm,本文图片均由艺术家提供。

创想计划: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去德国而不是其他地方念书?德国的什么吸引了你?

戴伶育: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内在需求。在台湾大学求学的过程中,不管是从课堂接受的欧洲战后艺术史、或是杂志里介绍的当代艺术资讯来看,德国在西方艺术文化四分五裂的发展史上,占有不容忽视的位置。又或者说当代那些居于显学、自己喜爱的艺术家们,他们的艺术发展似乎部份都跟德国产生关系。(例如在德求学,或在德获得关注与会想)。

越是涉猎现代至当代的艺术,越发现自己远在台湾所接受到的知识与讯息都是从网路、书籍与教授课堂的口耳间获得的。那不是直接发生在生活中,而是间接的传授。时间久了,越是有想确认一种真实的冲动。想要证实一下,自己在书本里觉得可以透过艺术作品跟艺术大师产生的精神交流,究竟是不是只是一种自我虚拟的真实?不同的时空与文化思维会催生不同的艺术作品与形式,那想要了解不同国族的深层文化,是否也需要涉入其语言与生活长期的潜移默化才能体会?

第二个是经济考量。相较于英美,欧洲大陆对于教育的推广力度更大。在德国读大学普遍免学费,无关国籍,这对於外国留学生是一大助因。有了这些想法,我就想要到德国求学了。

Zwischen Ⅱ,2012 Acrylic auf Leinwand,80×80cm

关于国族文化,依你在德国这五年的经验,最大的体悟是什么?

我发现精神交流其实也是蛮个人的,跟民族性与国籍无关。根据不同的美感经验 , 每个人所接受到的感知也不一样。关于国族文化方面,“离开”有时候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来到异地生活与进入艺术学校,越参与其中越是察觉自身文化的特点与差异,以拉远的视角来看,发现本组语言深深影响思维乃至创作方式。

德语的逻辑与语法严谨理性,让多数德国艺术学生注重就单一主题切入,分析归纳;而中文语法富有弹性,架构相对松散,所以我们在创作时,想法有时比较跳跃,其对应创作模式(就我而言),偏重整合众想法于一体。如果一个中文概念在德文的语境里无法成立,德国人就没有办法将之图像化。但是这样的文化差异有时候反而会带来有趣的东西,进而冲击产生新的对话 。

在艺术基础教育上,你觉得欧洲(德国)教育跟亚洲教育的最大的差别在哪?

他们更注重自我独立思考性。以我自身的经历观察,我觉得德国学生在课堂中发言与提问非常踊跃,即便是自己从未介入的学术领域,也不会退怯表达自己的想法。在师生之间,知识权力消长不是垂直的,而是平行的。

戴伶育,2015 The Calabash show @ Berlin We make it

在欧洲的环境里,艺术家做创作的氛围和亚洲有什么不同?

欧洲各个国家应都有不同之处,就德国而言,我只能提供自己目前在艺术学院内的就学经验与生活中的累积观察。从大方向来说,在德国以艺术家作为职业这件事,可能比起在亚洲(或者台湾)更普及。这并不代表在德国的艺术家比亚洲的艺术家在经济上更宽裕,艺术家到哪都是一样穷的。而是说,在艺术家还没有办法用自己的创作维生时,德国政府会提供较多的奖助金,让年轻艺术家有机会获得基本生活津贴,得以残喘求生。另外,艺术家在创作之余,同时有两三个副业在身,这样的情况在德国相当普遍。旁人都挺理解,也见怪不怪。

总体来说,德国艺术市场相对更大、更多元与自由。尽管也有艺术圈政治角力,但立志以艺术家之姿游走于社会阶层边缘的人大有人在,这样的角色在社会里也比较能被接受。

戴伶育, 8 SOLO 头发来自艺术家

你的作品中常常使用许多复合媒介,你介绍说是为了表现出欧亚文化融合的慨念。可以跟我们说说这个慨念如何体现在你的作品里的吗?在创作的时候会有寻根的感觉吗?

在我的作品里每件作品自有它想传达的概念。但我想,只要是在海外寻求发展的艺术家,或多或少都会碰触到自身文化如何与另一个国度的观者产生对话的问题。原因是在异地,大至语言影响思维与逻辑惯性、小至书写方式影响绘画笔跡与空间感,种种差异都显示初自己作为外国艺术家的异常性。即便艺术家的本性就是不想被归类,但是如果想要发展独自的风格,往深层探究,就必须了解那个融在面貌与血液里的自身文化到底是什么,它的限制究竟在哪里。

就如艺术史学家沃夫林(Heinrich Wolfflin)所说,“无论哪一个时代的天才,都必须要知道他所受到时代的限制是什么。”

正如人类学家在不同的文化里找寻的是共同相近的行为,而在同一个文化源头里找寻的是其民族性的相异之处。身为艺术家,我则想找寻在不同的媒材特质里有什么相通之处,与其相连有什么新的视觉表达的可能。例如在系列作品“在梦境和现实之间”里,我将织品与绘画结合,将半透明的布置于画布前,布面上绣有如铅笔素描般的线条,藉此推叠初多重层次空间——过去发生的事件在心灵上产生印记,进而转入梦里成為梦的材料。那梦里的空间应该会是什么样?我想全是的不是梦的内容,而是它是在生活中是怎么被呈现的。如何把精神意识图像化,是我想探讨的问题。

戴伶育,“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手稿

戴伶育

你的一件毕业作品里使用了许多头发,是否有让人联想到二战时期纳粹在集中营所收集的犹太人的头发?尤其是因为你身处德国。这样的文化认知差异会让你的创作被误解而受到阻碍吗?

就像同一个词语在不同的上下文中会产生不同的语意一样,同一个物件在不同的空间配置与使用手法下,也会让人有不同的感受。如果众多头发遍地散落,令人忍不住联想集中营里的落发仪式,进而延伸到惨酷的死亡。但是我将头髮纯粹视为一种材质,将其有条理的钩织于布上,使其如头皮间自行的生长或如爬满围墙上的藤蔓。我想呈现的是存在与头发中的自由的生命力。

这是我的意图,但是观者受不同生活文化经验,自然也会有不同的见解与体会,这点我是不会介意的。反而不同的意见也会让我有新的思考,会去想为什么他们会跟我想的不一样?例如大部份的人都觉得头发很阴森,让我对此玩味的想——究竟人害怕的是死亡,还是那个充满未知变数的生呢?

戴伶育的作品在“葫芦画廊”,The Calabash Gallery @ Berlin We Make It.

留在欧洲的你在欧洲是过着怎样的艺术创作生活?你们为什麼选择留下?生活环境对艺术家来说重要吗?毕业后你在欧洲会怎么生活下去?

选择留下来,有一点是可以对社会群众保持一定的客观距离,或者是说身为外国人,所以观看的角度自然不同。有时候在创作上可以产生新的观点,跟观者有新的对话可能。

不管生活在何方,如何让经济支撑创作的空间这个课题一直是艺术家须解决的先决条件。

留在欧洲或是留在亚洲哪个城市,我相信艺术家都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被其居住的国度所接受的位置。也就是说必须融入其社会,熟悉其艺术生存环境的规则,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达成的。留德前辈艺术家们流传的一句话是“真正的留德生涯,是第十年才开始的”如此看来,我还有条漫漫长路。

谢谢你。

 

下拉页面更多戴伶育(Ling yu Tai)的作品:



文章发布时,戴伶育刚刚搬到了德国莱比锡。在艺术家的个人网站了解她的更多作品,在这里查看她的毕业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