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关于巴黎街头艺术的简单历史

说起来奇怪,不久前在巴黎举办的一场儿童推车品牌的新品发布活动,成为了我了解巴黎街头艺术的契机。品牌是来自荷兰的Bugaboo,在外观设计上定期推出艺术限量款。前两年登上婴儿车遮阳篷的,都是梵高、安迪·沃霍尔这样人尽皆知的大师或者大明星作品。而这一次,他们选择同巴黎街头艺术家 Niark1 合作。因此,品牌在发布会之外向活动的参加者附赠了一次“巴黎街头艺术之旅”,请来专业人士先后带我们参观了巴黎东京宫内隐藏的街头艺术项目和十三区街头艺术重地“鹌鹑山”(Butte-aux-cailles)。对于一个还没有生育计划的未婚女性来说,这事儿可比体验婴儿车的绝佳性能要好玩儿多了。此后几天我一路留意巴黎大街小巷的涂鸦,也顺道去拜访了一位在当地生活多年的中国街头艺术家朋友 Fansack,向他了解了一下当地的街头艺术文化现状。回到北京,我又详细搜查了一下法国街头艺术的历史和现实。有趣的是,我发现像“Bugaboo By Niark1 系列”这样的街头艺术家和商业品牌之间的合作,可以一直追溯到法国和巴黎街头艺术的起源当中去。

1492089412895816.jpeg巴黎十三区的一面墙,上面有80年代开始活跃的街头艺术家 Speedy Graphito (“链路”那一幅)和Miss Tic(下方黑衣女子)的作品,图片来自本文作者

可以先从巴黎城市街头艺术的整体面貌说起。除去城市外围的隧道内、环路边和市内一些各大城市几乎都有的默认合法涂鸦墙,巴黎市区建筑上的街头艺术中比较少见那种人们常提的美式变形字母与墙画,这里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张贴和模版喷涂,甚至是马赛克、浮雕粘贴和针织品,墙画风格也更加复杂多样。

1492089412254278.jpg相对于美式涂鸦文化对“刷满一面墙”(Back to Back)的热衷,巴黎人似乎更偏爱这种不易觉察的小东西,也算是对这个城市古老建筑的自觉关爱,图片来自作者

以色列的作者安娜·班比克·科斯托夫(Ana Bambić Kostov)写过很多关于法国街头艺术的文章,在她看来,法国街头艺术和源于Hip Hop与黑帮文化的美国涂鸦不同,继承的是六七十年代先锋艺术运动中“艺术进入公共空间”的精神。换句话说,美国人在街头写着写着,发展出了一种艺术形式;而法国人从一开始就抱着“把艺术搬上街头”的目的。作为一个有着悠久革命传统的民族,他们通过占领公共空间实施艺术,宣扬自由民主和抵抗。而法国街头艺术家对模版喷涂、海报张贴等技法的热爱,可以成为这个观点的一个佐证。

1492089742676839.jpgBlek le rat 的早期作品,图片来自网络

模版喷涂和海报张贴这两种今日街头艺术中重要的手段确实都是从法国兴起的。模版喷涂(Stencil)指的是先在纸板上雕刻出镂空图案,街头实施时,直接用喷枪涂满镂空区域就可以完成一件作品。最早,政治家用这种方法喷涂文字进行政治宣传,而用“模版喷涂”绘制图案、将之引入街头艺术的第一人是巴黎人Blek le rat(老鼠布莱克)。从80年代初街头的黑老鼠开始,他用这种方式留下了许多带有强烈社会意识的作品。如今享誉世界的英国街头艺术家Banksy最常用的也是这种技法。Banksy曾说过:“每当我以为自己创造了什么新的东西,就发现 Blek le rat 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做过了。”

1492069706467867.jpgJef Aerosol 的2011年创作的巨幅达利肖像,名为“CHUUUTTT!!!”(嘘!),图片来自网络

同样是从80年代开始在巴黎活跃的 Jef Aerosol 和 Miss Tic 也采用这种方法创作。前者是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前350平方米的达利肖像的创造者,2011年以后去过巴黎的人可能都见过。他既描绘流行文化名人,也描绘公民阶级的平凡生活,旁边总有一个红色箭头指向画面,成为他的一个标志性符号。后者是当时非常少见的女性街头艺术家,以辨识度极高的女性形象和简单的诗句活跃在巴黎十三区、二十区等工人阶层地区。光是“鹌鹑山”上,就能见到多处这两位的作品。典型的模版喷涂作品黑白分明、对比强烈,化用政治教化宣传的形式来宣扬自由,洋溢着法兰西精神。

1492089411797569.jpgMiss Tic 的作品在巴黎十三区“鹌鹑山”(Butte-aux-cailles)非常常见,图片来自本文作者

1492069748221450.jpg Ernest Pigeon-Ernest 的1978年张贴的诗人蓝波,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而海报张贴的历史要更久一点。“激浪派”艺术家 Ernest Pigeon-Ernest 70年代出开始在街道张贴丝网印刷的诗人蓝波全身像,以及巴黎公社的英勇社员。八十年代,法国兴起了“绘画万岁”(Vive La Peinture)运动,倡导用路边的材料创造城市艺术,海报是重要的一部分。新一代使用张贴技法的法国艺术家包括利用自己作品和周围环境形成互动的 Levalet曾经来过中国驻地的 Ludo,还有几乎也是明星式人物的 JR

1492069748815387.jpgLevalet的作品“Annonciation”,位于巴黎十九区,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在城市公共区域涂写与张贴,在大部分的国家都被视为一项严重的犯罪,八九十年代尤其如此。而这两种包含预先准备的创作方式既能帮助艺术家减少实施时间,迅速撤离现场;重要的是,同时还能保证作品的质量,后者也许正是这两种技法在法国发展起来的原因。在此基础上,法国街头艺术家拓展了更多新型技法,丰富了街头艺术的风格。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从巴黎开始入侵了全世界各地的Space invaders。他标志性8比特风格马赛克拼贴作品无处不在,并且很难清除。2015年,他通过私人关系,让自己的一块作品跟着欧洲航天局的宇航员上了太空,成为了真正的“太空入侵者”。

1492069707551550.jpg“太空入侵者”,图片来艺术家网站

而在巴黎,制作马赛克拼贴的还不只他一人,其中引人注目的有 K-bal 技法更传统的马赛克肖像和A2的“热爱安纳西主义”符号。此外,巴黎市区内能见到的街头艺术还有小型浮雕、针织品和女艺术家的乳房翻模等,叫他们“街头装置”也不为过。在法国,人们越来越少地用“涂鸦”(graffiti)来称呼这些作品,而更多地使用“街头艺术”“城市艺术”(Urban Art)这两个的词。

1492089414288361.jpg大名鼎鼎的 Space invader 无处不在,图片来自本文作者

1492089414799987.jpeg左侧的字母A象征着无政府主义,来自A2,右侧的鸭子通缉令来自 K-bal,图片来自本文作者

这些风格多样的街头艺术实践很快就打动了民众,继而(有些荒谬地)征服了政府。他们开始对街头涂鸦采取一种半开放的态度,批准更多专门的涂鸦墙,还小心保护那些大师们曾经未经许可留下的作品。(当然,如果你的作品还没到被人认出来的程度,还是会被市政人员清洗与覆盖。)自然而然地,艺术市场也开始热情拥抱街头艺术,街头艺术家史无前例地走进了画廊甚至东京宫这样的美术馆。巴黎东京宫从2012年开始了的街头艺术项目,提供馆内大量墙面,定期邀街头艺术家创作。我们这次看到了 Philippe Baudelocque 的作品,这个以黑板漆和粉笔为媒介的艺术家用精细而流畅的线条占领了东京宫从地下到楼顶的一整个楼梯间。商业品牌的青睐也随之而来。根据Fansack的介绍,像LV、HERMES、AGNES B 这样的奢侈品牌、服装设计师等(法国可不缺这些)都有不同的街头艺术家合作项目。在这样的环境里,“反抗”突然不成立了,法国街头艺术家们于是更从容地将精力投入在技法的琢磨和艺术性的追求上,许多街头艺术家后来成为了成功的插画师或者设计师。

1492069709974891.jpgPhilippe Baudelocque 在巴黎东京宫一个隐秘的楼梯间内的作品,图片来自东京宫官方网站

法国的街头艺术家们对这种“招安”式的行为似乎非常坦然,正如 Fansack 所说:“人们总是要吃饭养家的。”他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从街头进入画廊的例子。在家乡成都长大时,Fansack也是乱写乱画的少年,如今作品进入了巴黎、香港画廊,并参与了许多合作项目。

WechatIMG40.jpegFansack在巴黎街头的作品,图片来自艺术家

“反抗”虽然不再,但将艺术带到公共空间的自由运动总算是成功了。对于城市居民和游览者来说,走街串巷辨认艺术家的作品也为出行增添了一些乐趣,这似乎也正是最早的法国艺术家们所追求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最终在商业上成功的法国街头艺术家们,还是得靠在大街小巷奔走喷涂来建立和维持自己的名声,十几年后被人记住的,不会是“合作款”而会是墙上的作品。

下方浏览更多巴黎街头艺术作品:

位于巴黎二十区的Space Invader

巴黎十三区的 Jef Aerosol

巴黎十三区的 Seth Globepainter,你能看到市政人员小心避开他的作品,覆盖掉其他的涂鸦

巴黎十三区一角

巴黎十三区一角

巴黎十三区一角

巴黎十三区的Le Cyklop,将人行道旁的立柱变成机灵的大眼睛是他的标志,虽然色彩鲜艳,他采用的也是“模版喷涂”的方法,以上图片来自本文作者

WechatIMG29.jpegFansack 最近在蓬皮杜艺术中心一家艺术餐馆中完成的墙画,图片来自艺术家

WechatIMG42.jpegBugaboo by Niark1

1492092838532958.jpgNiark1 的作品,图片来自网络

bugaboo-16-12-niark1-by-rvda-00407.jpgBugaboo by Niark1 系列儿童推车,图片来自 Bugaboo 官网

这里了解 “Bugaboo by Niark1”系列儿童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