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一颗科学家们登陆不上的月亮

“科学同艺术对话”这件事比它听上去要正常得多,虽然人们总爱说科学是井然有序的,而艺术总关于各种疯狂的情感和想法。但这种冲突仅仅是工作方法上的不同,并不能阻碍“研究成果”和“作品”之间的相互交流,不仅如此,当代艺术家对科学的热爱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艺术大概是人类所创造过的最难以定义的概念之一,但无论如何,艺术是关于表达的,艺术家必须将某些信息通过特别的形式表达出来。这些信息要么产生于自身,要么来自于世界。而科学正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一种手段,现代科学诞生之后,人们对于“世界如何”的看法基本上都是科学家们教的;信息技术再一发展,从科学研究所到大众手机屏幕几乎没有距离。人们都可以在饭桌上打开一篇推送随意地聊一聊引力波了,艺术家们把科学观点用在自己的作品构思中当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果说普通人们还只是把科学新闻当作谈资的话,专门从事“毫无用处”的工作的艺术家们则是真的对科学世界着迷。当代科学研究的一个很大的特点是它的抽象性,再也没有人能通过从铁塔上扔两个铁球就证明一件事情,无论是计算机代码还是虫洞,科学家们进入了毫无物质载体的纯思维领域——别说什么拿一张A4纸画一条直线再对折,那只是为了给你解释。如果说还有谁能挑战艺术家的想象力,就只有这些随时出入研究所的人了。

但是,科学又不是解释世界的唯一方式,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人相信宇宙万物是由某种神秘力量所控制的。而如果我们自问一句“你为什么相信科学”,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因为科学是科学的”这样一种循环论证的逻辑错误里。仔细想想,上学时理科学得半吊子的大部分普通人群中,有多少人见到过真正的科学报告?无非是凭着对科学的绝对信任无条件相信科学家给出的结论罢了。这样看来,人们对科学的崇拜,还真不见得比祭拜神灵更加“理性”。这么一来,独立自由的艺术家们就有了更多反叛的余地——“就要挑战一下你的结论”,“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同时,艺术创作还需要媒介。科学推动技术发展,技术一边拯救人类,一边也改变了艺术家的创作媒介。在屏幕时代长大的艺术家利用计算机和网络做作品,就像原始人在洞穴中画壁画一样自然。当代年轻艺术家们对新技术相当敏感,甚至有的人都成立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室,进行专业的仿生机械研究。也许可以不在作品林使用“传感器”和“3D 打印技术”,但如果不懂这些,就显得有点不太酷。好比别的小朋友都会组装电动机器人了,你还只会捏橡皮泥一样。

吴珏辉作品,响尾蛇,图片来自这里

上个月,新世纪艺术基金会和《艺术客》杂志在北京尤伦斯艺术中心举行了一场科学家与艺术家的交流论坛,叫做《秩序狂想》,目的之一是为了让艺术家们看看真正高深的科学现在都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论坛邀请了6位艺术家和6位科学家发表演讲,虽然演讲嘉宾们对“什么是真正的科学家”有一些争议,但无论如何,科技界嘉宾同艺术家们的之间分别是很明显的。科学家们报告了自己研究领域的一些成果,而艺术家们则展示了一些同科技有关的作品。

正如上文所说,尽管艺术家们有一百个理由、并且也早已开始尽情拥抱科学与技术了,但科学家们对此似乎并不了然。整场论坛下来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实力雄厚的科学国首次和相邻小国艺术国进行了官方友好会晤,却惊讶地发现原来艺术国对自己的历史与现状竟然已经了解到了如此深入的程度,而他们对于对方、尤其是该国近三十年来的发展知之甚少。现场发言的科学家们对“艺术”概念的理解基本停留在绘画、雕塑与美声男高音,并且仍然会自然地使用“欣赏”这样的词来搭配“艺术”。

艺术家们听不下去了

不过,除了发现艺术家们的作品已经不能“欣赏”之外,科学家们镇定一下应该马上就能意识到,艺术家们的“科学”完全是另一回事。艺术家陆扬在论坛上介绍了自己早期的一件作品《绝对零度之上的残酷脑电波》,作品里,艺术家用红外热像仪拍摄解剖小白鼠、人类义肢和捆扎手指,用科学仪器充当“照妖镜”,来拍摄“灵魂”。画面刺激,背景音乐是死亡摇滚。“‘灵魂’根本不是科学概念!”科学家难免会这样想。但是艺术家其实并不在乎,红外热像仪就像一个玩具,可以用来探索世界,增加视觉维度,引发奇妙的思考。同样是把“生命”这样抽象的概念转化成可以被观看的东西,科学家们用来做客观冷静地医学检测,而艺术家们在其上赋予了强烈的情感,并唤起观众的心理反应。与之类似地,面对不断被发明出来的新技术和新仪器,艺术家王郁洋关心的是被淘汰的机器停在库房将会怎样思考自己的一生;冯梦波2006年养了自己的第一个宠物,索尼机器狗“爱波”,观察它到底怎样同真狗争宠。

绝对零度之上的残酷电磁波,陆扬作品

艺术家冯梦波在《秩序狂想》论坛现场

不仅是科学家,许多科学思维的大众也无法理解艺术家们搞这些莫名其妙的思考到底意义何在,为什么不去造福人类?社会养你们有什么用?科学家们进行着严肃的科学攻关,你们却拿他们的成果来插科打诨?但是,谁说艺术的狂想对科学没有助益?放眼十万八千里的想象或许遥远得不着边际,但也许人类一天一天就走到了那一步。

不过,这么说也许太宏大了一些,我想大多数艺术家是要拒绝这么沉重的责任的,有时候他们只是想要玩一玩而已。艺术家们的诡谲这时候就显露出来了——以“玩”为目的让他们脱离了一切价值体系,只有取悦自己最重要,观众可以对作品表现好恶,却无法进行价值判断。艺术品像一颗月亮悬浮在人间之上,一百年以后,你现在所知的一切科学事实都有可能已经被推翻,但抬起头看见月亮,还是会感到情绪在涌动——当然,假如你不是一个人形机器人的话。

王郁洋作品,人造月,图片来自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