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艺术家 ROBBBB 觉得你有病

自拍20160520 序,ROBBBB,本文全部图片由 ROBBBB 提供

采访 ROBBBB 之前我的功课没有做好,只查看了他的个人网站和一些外国媒体的报道。回头才在主流搜索引擎上搜索了这个名字,发现能找到的信息居然很多。这种感觉有点像在社交场合认识了一个人,聊完加了微信,回家翻朋友圈才发现是个名人。不过,你(指的是我)是加不了 ROBBBB 的微信的,因为他是一个匿名街头艺术家。

没有提前了解也好,我多看了看他的作品。一些等人高的普通中国人的形象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废墟或城市墙角,跟周围的环境和人物形成了最简单有效的互动。像能让我感到兴奋的其他作品一样,ROBBBB 的作品里有人、有混乱而活跃的城市,能看出戏剧化的人生百态,我脑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巴尔扎克”这个名字。ROBBBB 后来讲到了他在戏剧学院学习的经历,让这些作品一下子显得“原来如此”。“社会波普,中国式波普,”ROBBBB 说,“就是原景重现。”这些图像让本来就充满联想空间的废墟变得更加生动,同时,那些断壁残垣也让普通人看起来不同寻常。

City Scape,北京-2012,ROBBBB

每个街头艺术家都有自己的语言,比如纽约字母 Graffiti 或者是模版喷涂(Stencil)。ROBBBB 采用的是张贴的方式,把整个图像制作的部分留在工作室完成,这意味着作品图像会更加精细和完整。ROBBBB 张贴完作品之后,就在旁边用镜头观察过路人,等到一个神奇时刻(总有这样的时候)按下快门、形成照片,才算最后完成了一件作品。逼真的画面很容易捕捉到过路人的注意力,有时候在他们驻足张望的一瞬间,就不知不觉地成为了 ROBBBB 作品的一部分。

World Talks,法国-巴黎-2013,ROBBBB

World Talks,阿联酋-迪拜-2012,ROBBBB

街头艺术是关于占领的艺术,占领更多的空间,占领更多的城市。从法国巴黎到巴西圣保罗,1990年生的 ROBBBB 正带着他眼中的中国老百姓占领全世界。躲避,张贴,观察,逃跑,ROBBBB 有时候像一个地下工作者,偷偷地向人们传达某些秘密信息。ROBBBB 最近将创作对象从他人转向了自己,在创想计划首发的这一组东南亚新作里,他穿着病号服,突兀地出现在废弃地墙面上,像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举止怪异。“我有病,”ROBBBB 说,“大家都有病。”

我们最近跟 ROBBBB 聊了聊他对社会大众的兴趣,西方媒体对他的关注,他最近的创作转向,以及他在土耳其的一次与警察对峙的惊险经历。

World Talks,土耳其-伊斯坦布尔-2012,ROBBBB

创想计划:Hi,ROBBBB!你最近刚从缅甸和泰国回来,你为什么总要去不同的国家做作品?

之前是为了《World Talks》系列,探讨中国普通人的状态带到不同国家的场景中是否能够成立。而这次在东南亚完成的新系列跟这个没有关系。

主要因为它毕竟是街头艺术,有一个侵略的思路。很多国外的街头艺术家也会来中国做,比如 JRLUDO 等等,他们占领我们的地盘,那我们也要占领他们的地盘,哈哈。“城市艺术”虽然是非常官方的一种称呼,但这说明它应该出现在城市空间里,而且不应该只是北京或者中国某个城市,我也希望能把作品带到不同城市中去。

World Talks,土耳其-伊斯坦布尔-2012,ROBBBB

那先聊聊《World Talks》系列吧。你从2012年开始这个项目,已经去了20多个国家。现在还在进行吗?

对,这个系列还在进行。这两年没有做,但它是一个持续的系列,打开门之后就一直做下去,以后还会继续。

《World Talks》这个系列一眼看上去还挺西方视角的,像是一个来到中国的外国艺术家,作为一个局外人,发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状态都是新鲜有趣的。

其实是这样,大学我在中央戏剧学院学舞台美术,研究戏剧。话剧是戏剧中的一个部分,它关注的就是普通人,或者说是底层社会。在中戏上学,我多多少少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观察人,观察有意思的人。而我的学校在胡同里,一出门就看到这些人,感觉特别亲切。我一直对底层的、贴近大众的东西更感兴趣,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生活环境。

贾樟柯说过一句话,“北上广是中国的盆景,真正的中国人在小城市里,他们才是主流。”我觉得这句话说的不错。虽然说现在的80后、90后很新潮,但那也还是小群体。比如说一个很酷的中国人在外国,别人很可能会问你,你是韩国人,日本人还是台湾人香港人?反正不认为你会是大陆人,所以大部分的中国人就是(我的作品中反应的)这样。

World Talks,意大利-佛罗伦萨-2013,ROBBBB

这个系列也引起了很多西方媒体的关注,他们都问过你什么问题?

国外媒体会觉得,你是在丑化中国吗?你在阴暗地反映中国吗?美国一个很厉害的媒体采访我,记者就这样问我。但我没有,我觉得我是很客观的。我想反问他“你来过中国吗”,中国都是这样的人。我当然也不会去做红色题材,去歌颂人民歌颂党,但是我也没有贬低和讽刺。我的作品都是很中立的,他们误解我了,我觉得很难过。让中国的老头老太太出现在墙面上,我觉得这很正常。并且我往往还觉得这个系列的艺术性不是很高,因为它就是原景重现。社会波普,中国式波普。

西方媒体喜欢问政治。我也不知道我的作品是招着谁了,引起了很多西方大媒体的关注。最开始是香港电台,后来是英国的路透社、BBC,还有美联社,NBC News 等等,都是英美顶级媒体。我在想,他们是为了你的艺术来的吗?你的艺术有这么好吗?别被他们消费了。最后发现英国那边主要是关注我的艺术,而美国的一些媒体更多地想跟我探讨一些政治问题,他们挺坏的。你说我的作品跟政治有没有关系?肯定有,但一定是间接关系,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你如果非要说我在直接说政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我一直在围绕社会去探讨,我们是社会成员之一,所以聊聊社会,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隐喻,那是你们的事儿。有的时候我害怕说错话,给自己招惹一些麻烦。因为很可能你说的是一套,被报出来之后变成另外一套。所以现在,如果是聊作品,那我接受;如果有其他的企图,那我拒绝。

City Scape,北京-2012,ROBBBB

除了《World Talks》,你的另一个系列《City Scape》也在捕捉中国普通人的状态,一段时间做下来,你会不会感觉重复,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做了?

不会。为什么说它会有持续性,因为社会变化非常快,人也在变,所以作品是持续的。可能十年后我再做一批社会大众,就跟现在的形成对比了。这就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

这两个系列的人物形象都是最普通的中国社会群体,《City Scape》在北京做,《World Talks》在国外做。在国外是为了让中国的普通大众出现在国外场景下,形成对比。很多人觉得外国的东西、美剧里面的就是好的,中国和外国有差距。我觉得,到底应该是“差距”还是“差异”?有“差”是肯定的,但不一定是“差距”。其实我是很爱国的,哈哈。

World Talks,意大利-米兰-2013,ROBBBB

能说说你的创作方法吗?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法?

前期人物形象取自于我的社会摄影作品,经过电脑处理,数码绘画,印刷出来,进一步绘制和剪裁,然后寻找合适环境,贴在墙上,再拍照,最后都要用照片的形式呈现出来。

我用的是张贴这种方式,很多街头艺术家比如说 JR 采用的也是同样的方式。怎么说呢,这毕竟是非法艺术嘛,如果你在外面喷的话,那时间很长。把创作的部分在自己的工作室完成,张贴的时候很快就能结束,所以这是为了时间考虑。

说说刚刚完成的新作品吧,新系列在讨论什么?

我从今年开始做一个自拍的系列,叫作《自拍 序》,拿我自己做为创作元素。这个系列第一部分是在北京废墟上完成的,我把自己解肢了。刚完成的是《自拍 序 东南亚》是接着它来的,模特还是我自己,衣服都是统一的病号服,是说一个病人的身份,或者是一个有病的状态。

自拍 序 东南亚,泰国-曼谷-花瓶,2016,ROBBBB,一组四张,创想计划首发

“解肢”这一部分里,我的器官在城市的废墟上蔓延和生长出来。把自己解肢,其实是质疑自己、剖析自己。在很多人看来,我可能是一个不循规蹈矩、奇怪的人,而像我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可以归为一类群体。这一类群体必然受到社会影响,也会反过来影响社会。可能成为一个良性循环,也可能是恶性循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所以这个作品其实也是提出问题。

自拍 序,北京-生殖器,2016,ROBBBB,一组四张

为什么叫“自拍”呢,首先因为那个人物就是我自己嘛,无论是肢解的还是病态的,反正是我。而我最后呈现给观众的是一个摄影的方式,其实这跟以前画家的自画像一样,只是现在有手机了,那就用手机拍了。

之所以叫“序”,因为我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有一个脉络。街头艺术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可能要回归到架上作品,就像解一道数学题,而每一步都需要前一步来作为基础,街头艺术对于我来说只是第一步。

你为什么说自己是一个奇怪的人?

这是社会的一个界定。因为我没有一个正经的工作,比如说之前在医院,医生问我是什么职业,我妈说是艺术家,医生直接就在表格上写了一个“无业”。因为我不为社会做贡献,不在这个大的机器里面。对大部分人来说可能是很奇怪的,但对我来说我不觉得自己奇怪,我周围的朋友也是和我一样的,我看那些(“正常”的人)也觉得奇怪。

自拍 序 东南亚,泰国-曼谷-胶带,2016,ROBBBB,一组四张,创想计划首发

你的创作怎么从观察别人变成了剖析自己的?

我今年年初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是长期抽烟熬夜导致的。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恍惚了,当时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还好就诊及时。所以今年到现在这半年多的时间,我觉得我的身体状态、精神状态都不好。所以我才说想拿自己做文章,更多地关注自己、反思自己、探讨自己和总结自己。前一些年的作品关注社会和生活中的东西比较多,现在是时候回归自己了。

其实我怎么看待这个社会,我认为它哪里有问题,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可能别人不这么看。我应该先把自己剖析的十分透彻了,然后对外界的看法可能有所改变吧。我之前看待社会可能有某种局限性,比如说有某种偏见或者误解,这来源于我自己,剖析自己之后,视角能打开一些。

我说我有病,我也想说大家都有病,或多或少。希望每个人都能剖析自己,知道你真正要什么。

你在公共空间里剖析自己,你觉得你的作品怎么跟看到它的路人发生互动?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想我应该选择一种什么方式创作呢?比如说“解肢”系列,大家可能看不懂,看不到更深层次我想表达的东西。那它有趣吗?如果它也不够有趣,那么这个作品就是失败的。我希望它能尽量有趣一些。既然你在街头看见一个作品,那可能很草率,瞟一眼就算了,可能撑死了也就是驻足为它拍一张照片。你不会去思考这个作品的,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公共空间,不像在美术馆里这么严肃。如果我能吸引住你,那就是有趣,我也不企求你在街上看见我的作品有什么思考,本身作品也是一个开放的,能读到哪儿是哪儿,无所谓。

现在不是后网络主义吗,(重要的)都是图像本身,所以我的作品也是借助互联网,以图片形式在传播。说实话,谁能去缅甸看到你的原作呢?其实大家看到的都是照片本身,所以对于我来说路人也没有那么大的意义。而且本身街头艺术也是转瞬即逝的艺术,很快就消失了,大家看中的可能是互联网的观众,而不是路边的过客。

自拍 序 东南亚,缅甸-仰光-鱿鱼,2016,ROBBBB,一组四张,创想计划首发

做街头艺术的这么多年里,你遇到过什么真的麻烦吗?

遇到过。印象深的有几次,一次是在土耳其。当时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去伊斯坦布尔,我们住的那家 Motel 窗户外面有一个烂尾楼,而我们的房间外面有一个小过道,正好可以翻过去,我就想爬到烂尾楼上做一个作品。那家Motel离市中心还挺近的,我走了两步就发现楼下有人看我,指指点点的,我也没在意,即继续往前走。结果再往下一看,就已经围了一帮人,很快警察就来了。我也没想到土耳其的警察效率那么高。他可能以为我是小偷,跟我说土耳其语,让我跳下来。那窗户挺高的,跳下来不死的话,腿也得摔折了,我肯定不能跳啊。我跟他说英语解释,他也听不懂,就把枪掏出来了。我当时一下就慌了,赶紧把手举起来,大喊我朋友的名字,然后他赶紧把 Motel 的老板叫来了,解释说我不是小偷,只是一个房客,才化险为夷。

我觉得正因为如此,街头艺术才有意思,虽然不是涂鸦,但是也继承了涂鸦的冒险精神。

你算是一个匿名街头艺术家吗?

我是露脸的。对,这个问题可以聊一聊。很多街头艺术家非不让别人看脸,但其实中国又没有反涂鸦法,谁知道你是谁啊?而且文化也不一样,街头艺术到中国已经变成一种艺术形式了,还这么做的话,我觉得那就是模仿,没有必要。我都做自拍了,外国人看到我长什么样也记不住我,没那么有名,所以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不过,我虽然是露脸的,但还是隐姓埋名的,在国外做还是隐姓埋名比较好,国外是有反涂鸦法的。

我说的可能比较偏激,很多涂鸦艺术家选择不露脸,说实话我还是尊重他们的。因为我采取的张贴方式,对建筑墙体没有很大的破坏,被抓到现形也没有那么严重。如果真的是喷涂的话,在国外被抓住了那是很严重的。所以真正玩儿喷涂的人,坚持涂鸦精神的人不露脸我是尊重的。

你从小到大有什么爱好?

我一直对街头文化的东西很感兴趣,首先是我热爱艺术,从小画画,然后算是接受了街头文化的洗礼吧,所以我觉得街头艺术我来做,合情合理。我以前也玩过街球,练得特别刻苦,包括还有滑板啊、纽约涂鸦这些,我都很感兴趣。

最后一个问题,你烟戒了吗?

没有,憋死我了,我得抽一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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