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后创作者如何面对被淘汰的过去

9月2日在上海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开幕的公开征集项目“奇点”是首届“Shanghai Project|上海种子”特别设立的青年板块。第一届“奇点”同伦敦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的艺术总监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和纽约的瑞士学院总监西蒙·卡斯特(Simon Castets)的89+项目合作,关注1989年之后出生的各个领域的创造者。这是创想计划“奇点”计划系列报道的最后一篇,呈现了首届“奇点”项目年轻的参与者对 被淘汰的过去的复杂情绪。 

1476021807467429.jpg《回不去的弄堂》,2015—2016,黄乐玮(记录照片,VR 眼镜,收集物品,装置,尺寸可变),艺术家作品授权 

89后一代伴随着因特网出生,他们一边毫无障碍地进入到新技术语境之中,一边也经历着历史上最为迅速和剧烈的变化。过去或许没有哪一代人在30岁之前目睹过这么多的“淘汰产品”——无论是过时的机器、文件格式与UI界面,还是前途未卜的纸质书本。他们对“新”与“旧”的感触或许更为复杂。在此次“奇点”项目“2116年”的未来主题下,我们仍看到一些年轻的创作者在作品中所融入的怀旧情绪,而89+项目在创立之初就将作家与诗人纳入到关注范围内,让我们得以持续观察人类最古老的创造形式的发展轨迹。青年作家周恺突破了“朗读”的形式,将文字作品呈现在展览之中,邀请观众放慢脚步进行阅读;艺术家王梓利用被淘汰的科技,探索“乏味”的声音与视觉对人类五感的净化;艺术家黄乐玮则以 VR 眼镜为媒介,让观众以未来的视角观察上海市内相继被拆除的石库门建筑。


周恺

1476020765743472.jpg“奇点”项目开幕式表演现场,周恺在朗读作品,除特别注明外,本文图片均由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提供

法国诗人皮埃尔·勒韦迪(Pierre Reverdy)在诗歌《时间的皱纹》(Rides du temps)里写道:

“他干枯在一座博物馆里

并参加展览

我在最后一缕光里将他夹进书册”

作家周恺以此为灵感,将5位同为89后的写作者“夹进书册”,带到“奇点”项目展览现场。周恺想象自己身处2116年,为这5位创作者写下传记,并虚拟了他们的亡故时间。他将5本虚构的人物传记带到展览现场,供读者翻阅,其中的引语以大字展现在展厅墙面上,像是对历史上伟人的纪念。在沉浸式影像可以轻易获得的今天,我们有时候会忘记文字是最能够纵容想象力驰骋的媒介之一。周恺在作品中带我们穿越到未来回望今天,以此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状态。

1476020764989145.jpg《时间的皱纹》,2016,周恺(封面,出版物)艺术家作品授权

创想计划:请先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吧。

周恺:我的作品是假设自己站在2116年,通过未来的视角,给5位艺术家和作家撰写的传记,然后把他们串联在一起。作品的灵感来自于法国诗人皮埃尔·勒韦迪的一首诗,写于1916年,名叫《时间的皱纹》,我的作品与它同名。就像勒韦迪的诗所描写的一样,我把5位创作者夹进书册,放在这个地方。

为了完成传记,我先跟5位作家和艺术家做了一个采访,包括成都的诗人余幼幼和李万峰,哈萨克族的作家艾多斯·阿曼泰,北京的艺术家王基宇和生活在上海的河南作家王苏辛。

你是如何选择这些作家和艺术家的?

这跟我的主题有关。比如说,余幼幼作为一个诗人,她在我的传记小说里所做的努力是以诗人和画家的身份跟电子进行对抗。王苏辛是河南人,现在生活在上海,我在她的传记中探讨的是跟故乡相关的主题。而哈萨克族诗人阿曼泰正在纽约上学,所以跟他进行的是对民族的探讨。

作为一名作家,这是你第一次通过展览的形式来呈现你的作品吗?

对。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作家这样尝试过。因为实际上展览馆一般是关于美术的,观众的参与是被动的,被动地观看、被动地听。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主动地参与进来,因为你得过去翻这些故事。从前作家总是在传统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展览也许是一个新颖的尝试,或许以后会有更多的作家这样做。

展览作品的篇幅如何?你期待观众在现场读完它吗?

每一篇2000字左右,总共大概1万字。其实我不太相信大家能在这里读完,这也不是我考虑的一件事,我没办法猜测观众能得到什么。但是在写作过程当中,我对于未来还是有一些思考的,除了大家可以在作品中看到的之外,另外最直接的一个震动,其实在于跟作家和艺术家沟通的过程中。你看墙上第一句话,“希望大家手牵手一起走向灭亡。”我以前都没想过,人们对于未来实际上是绝望的,一谈到2116,每个人都是很恐惧的。因为2116预示着我们所有的人都得死,都不存在了。所以我其实在参与的过程中也挺恐惧的。

1476020765438485.jpeg“奇点”展览现场,周恺作品,图片:陆冉

这些小说会发表吗?

不会发表,它只在这个地方呈现。因为它必须要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才有这个意义。

你的写作和自己的工作有没有什么什么冲突?

冲突太大了。我平时在传统的新闻媒体工作,相当于是党的喉舌。写作的过程其实非常撕扯,因为处在两个相反的语境当中。

那你怎么平衡呢?

很难平衡,因为要解决生存上的问题。其实不仅仅是我,我采访所有的艺术家作家都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尤其是89后一代的作家,他们的处境其实比前几代作家更难。因为在八九十年代,作家几乎还是明星一般的待遇。到2000年之后,网络刚开始出现时,网络上实际上也是存在严肃文学的。一些今天成名的作家,最初也是通过网络途经发表作品的。而到了今天,网络已经完全泡沫化了,不可能再有这种严肃文学存在。所以采访过程中,感觉到每个人都面临生存压力。

这种撕扯的过程会在某种程度上促进写作吗?

作为旁观者或者读者,大家可能会提出这样问题,就是你面临生存或者身份上的一些危机,或许会帮助你的创作。实际上,西川说过,写作是一个很大的黑洞,你必须得要有极强的力量才能挣脱。其实对于作家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环境。

由于媒体技术的更新,人们的阅读方式越来越碎片化,100年之后,严肃文学会不会消失?

其实我还是挺乐观的,我觉得人们还是会回归到纸质阅读当中。比如过去,DVD 和 VCD 曾经出现过,但是他们到今天也没有取代电影。因为人还是一个社会的人,他面对屏幕的时候实际上极其孤独的。

其实今天,纸质书本好像已经有一个复苏的倾向了,例如最近几年的图书市场比前几年要好。这可能跟大家的疲劳有关,面对屏幕时你自己的状态和它带来的问题,会逐渐浮现出来。

你自己的阅读习惯如何?

我当然是阅读纸质书籍更多一些,这也是兴趣使然。因为碎片化的阅读,一般是一些新闻或者刷社交网络信息;但是当你要读长篇小说、大部头的作品,是没办法用手机或者其他设备去取代的。

人是始终始终需要文学的。几百年来,书的载体不断变化,但是文学始终存在。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新的载体出现,至少现在,我看到的电子产品不具备代替纸质的可能性。质感倒在其次,主要还是电子设备没有书本方便和直观,例如你没办法直接做笔记。

 

王梓

1476020954105369.jpg“奇点”开幕现场,王梓(右一)正在进行表演

本次展览最年轻的参与者王梓生于1995年,却对过时的旧科技有着最执着的迷恋。他利用旧货市场淘来的唱片机、显示器、首饰盒等物品制作的声音与视觉装置作品《解勾闌祭》,无缝融合到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古色古香的建筑里。越来越丰富的声音和高清图像刺激着人们的感官,却同时使它变得迟钝,艺术家在作品中将日常声音进行分解和重构,变得“乏味而冗长”,希望重新唤起人们对自身感受的敏感度。艺术家用一张亚麻布上的“藏宝图”把作品的元素串联起来,通过那些聊斋般的故事和绘画,观众也许将回归到传统的想象当中。

1476020764620144.jpg《解勾闌祭》,王梓,2016,展览现场

创想计划:能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吗?

王梓:这件作品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反科技。我并不想做太多理论上的阐释,因为可能会让人产生误解,而且我觉得也没有必要。重要的就是一种声音吧,声音一直是我在研究的东西。

而对面这个影像是用一种物理手段制作出来的,通过故障生成。我先拿一台相机,更改它的监视器窗口,把相机和电视机连接,用电视机显示器充当相机监视器。然后用相机镜头对着这个显示器,它就会产生这个影像。其实是一个“反馈”,一种回路,类似于短路、电池正负极相遇。所以这个影像重点就是它是怎么来的,置于具体它呈现出来的样子,我觉得就像一个地平线。这些其实是通过实验得到的,我觉得结果很有意思,就把它拿过来了。

1476021013261447.jpg王梓和他的地图

这幅画其实是一个地图,里面是我写的一些故事,类似于《聊斋志异》的那种故事。这张地图其实就是这个作品的核心,整个系统都在这里面,都可以找到印证,比如说在里面你可以找到这个箱子,还有电路图。

1476020765193298.jpg《解勾闌祭》,王梓,2016,展览现场

我的声音和影像,整体的感觉是很冗长和乏味的,就是一个单线条,其中没有什么快餐的东西,制作过程也不会很快。我一直在研究一种线性的声音,它不会停止,但可能会受环境影响,比如说观众进来以后可能会干扰磁场,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反应不是立竿见影的,可能需要你静下心来,坐在这里感受。其实就整个作品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感受。我并不想给观众强加一些什么,就是想在这里得到净化,净化自己的感官。这也是我这一次的主题。

1476020766691923.jpg《解勾闌祭》,2016,王梓,摄影:张旭冉,艺术家作品授权

你本人对宗教有兴趣吗?

我其实并不信教,也没有很刻意地接受一些洗脑。但是自然而然地特别喜欢这种感觉,不管是做作品时,还是在日常生活中。

你平时喜欢什么音乐?

偏实验性比较强的,噪音音乐。我听日本的音乐比较多,他们受禅宗影响很大,也是我想找的感觉。


黄乐玮

1476020764181152.jpg《回不去的弄堂》,2015—2016,黄乐玮(记录照片,VR 眼镜,收集物品,装置,尺寸可变),艺术家作品授权 

艺术家黄乐玮在上海传统的石库门建筑中长大,而城市的更新将这种承载了许多人记忆的传统建筑形式置于危机之中。对更便捷的生活方式的追求和回归母体的怀旧情结创造出人们进退两难的矛盾,VR 设备也许会是一种解决方式。从2015年年初开始,黄乐玮收集了闸北区一带、即将被拆毁的石库门影像。在作品《回不去的弄堂》中,艺术家从被拆除的石库门现场捡回废弃的木料、石头,堆成三个小型纪念碑的形状,上面各挂着一个 VR 眼镜,并带挂上了从现场捡回、已经失效的门牌号。带上 VR 眼镜,人们将看到已经消失的石库门景象,这一个场景几乎已经接近“时空旅行”。

1476020764799995.jpg《回不去的弄堂》,2015—2016,黄乐玮,展览现场

创想计划:你是怎么想到创作这个作品的?

我从小在上海市闸北区的一个石库门中长大,我认为石库门构成了我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做这个项目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所居住的石库门里弄在2015年夏开始了动迁过程,所以我就在想怎样才能留存住石库门给我的个人记忆,以及石库门给上海留下的文化遗产。正好我在大学里学的专业是互动媒体艺术和全球中国研究,所以我决定用我所学到的一些技术的手段来记录和保护我所生活的这片石库门社区。 

 石库门是上海城市历史和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其影响已经超出了建筑的范围——几十年来石库门居民创造的独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构成了上海城市特质的一部分。然而近年来由于经济的飞速发展和城市改造进程的影响,大片老旧的石库门建筑被拆迁,不少居民搬出石库门以改善居住条件,石库门建筑和石库门居民的数量都直线下降。 

近年来政府有关部门也在尝试保留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石库门街区,但很多时候被保留的街区变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因为原有的居民仍然被迁出,原有的房屋则被改建成了各类与原有石库门环境毫不相关的商业设施。与此同时,很多被认为没有“显著历史意义”的石库门街区则直接被拆迁,从地图上被抹去。

虚拟现实技术近年来的飞速普及给城市建筑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新的可能性。比起传统的记录方式,比如文字、影像和声音,虚拟现实技术可以让观者以更身临其境的方式重新“体验”消失了的历史街区。

尽管利用虚拟现实保护历史街区数年前已有不同的先例,但这些先例无一例外都采用了专业的虚拟现实记录和回放设备。这些设备的专业门槛使得大部分虚拟现实保护案例的影响仅仅局限于学术界与业界。而最近智能手机的快速普及和进化使得普通用户在无意中也拥有了创作和回放虚拟现实内容的能力。2014年谷歌推出的 Cardboard 就利用了智能手机的处理能力,让普通用户得以体验虚拟现实内容而无需另外添置专业的虚拟现实设备。 

我决定在我的作品中试验利用低成本、基于网页的虚拟现实技术来保存即将消失的石库门街区,普通用户通过智能手机上的浏览器就可以轻松查看被记录的石库门街区,以虚拟现实的方式在现实中早已被拆迁的石库门街区中走动。如果用户愿意,他们也可以利用智能手机动手记录历史街区,并使用我作品的代码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虚拟现实石库门体验。由于原有的作品利用了 Google Cardboard,所以初始作品名称就叫“Cardboard Shikumen”。

我的初始作品是网页的形式,在2015年夏天完成。今年由于入选奇点计划,我基于我现有的作品制作了一个装置。我从被拆迁的街区中收集各种碎石、木条和门牌,做成了三个VR眼镜支架。参观者可以从支架上拿起眼镜,便可“跳转”到原有的石库门被拆迁之前的场景。我希望废墟物件和虚拟现实场景的结合能突出“回不去”的主题,给观众带来视觉冲击,同时也能唤起对于历史街区保护方式的思考。

1476020764475242.jpg《回不去的弄堂》,2015—2016,黄乐玮(记录照片,VR 眼镜,收集物品,装置,尺寸可变),艺术家作品授权

你怎么看待城市发展对传统建筑形式的移除?


我认为这样的现象要客观看待。首先,城市的发展和传统建筑的保护并不是相斥的。城市的发展并不意味着对于所有传统建筑形式要连根拔起 - 国内外很多城市有很多成功的经验,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对于过去的一些老建筑进行保留,或者开发利用老建筑独有的一些历史文化资产以产生新的价值。但与此同时,也不能以一种过度浪漫化、理想化的视角来看待传统建筑的保护。建筑本身的年代久远并不能成为其被保护的理由。就上海的石库门来看,尽管中心城区内很多的石库门可能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但实际居住在里面的居民的生活条件可能是很糟糕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居民可能反而盼望拆迁,因为正是传统建筑形式影响了他们自己的生活质量。 

要在城市发展和对传统建筑形式保护之间取得一个平衡的确很困难的,可能永远也没有一个完美的、普遍的解决方案,但居民、政府、房地产开发商和学界仍然可以针对个例展开讨论和对话以取得共识。我觉得这样的对话可能是当下的中国最需要的。

对你来说,VR 是“重现历史”的理想的解决方式吗?

虚拟现实可以被视作传统的历史记录媒介,比如照片和视频的一种进化与延伸。这些媒介的目标都是尽可能地重现真实。比起这些传统媒介,虚拟现实可以给人以更沉浸式、更身临其境的体验。与此同时,创作、回放和分享虚拟现实内容的技术门槛都已经降低,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手机做到。这些技术上的进步使得虚拟现实成为了记录历史街区的一个很好的形式。 

但尽管现在虚拟现实技术已经能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虚拟现实技术归根结底仍然只是从感官上重现一个街区被拆迁之前的拟像 - 这个街区的本身可能仍然不能因此而逃过被拆迁的命运。如果把一个老城区比作一幅名画,用虚拟现实技术记录的老城区只是原有名画的一幅赝品。原有名画并不会因为赝品而贬值,但当原有名画被损毁时,赝品的价值就得以体现,人们得以从赝品一窥原有名画的风采。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用虚拟现实来记录像石库门这样的历史街区最终仍然是在现有条件下最好的一种妥协,而不是一个完美的“重现历史”的解决方案。对于历史街区的记录并不能代替对于历史街区本身的保护。 

你最近在关注和思考的是什么问题?接下来会有什么新的计划?

我仍然在继续跟进这个项目。由于我现有的对于石库门的虚拟现实记录仍然只停留在室外建筑的部分,我接下来在记录其他石库门街区的过程中会尝试进入居民家中进行拍摄或者视频采访。与此同时我也在继续改进原有程序,以使得观看效果更流畅。长远的计划是把这个项目发展成一个参与性的平台,让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手机记录自己身边正在消失的历史。

这里回顾“奇点”系列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