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后创作者正在用独特的方式观察人与世界

9月2日在上海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开幕的公开征集项目“奇点”是首届“Shanghai Project|上海种子”特别设立的青年板块。第一届“奇点”同伦敦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的艺术总监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和纽约的瑞士学院总监西蒙·卡斯特(Simon Castets)的89+项目合作,关注1989年之后出生的各个领域的创造者。创想计划将持续带来“奇点”计划的全面报道,本篇文章呈现了首届“奇点”项目参与者对人与社会和自然环境关系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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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证大朱家角艺术中心“奇点”项目展览现场,除特别注明外,本文图片均由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提供

89+项目的策展人之一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在一次采访中曾说过,一句话无法简单地概括出超过世界人口半数的89后的创作特征,但在已经收到的数千份作品当中,有一些已经浮现出来的趋势,其中包括这些年轻的创作者对人与社会、政治和环境关系的关注。这一点在“上海种子”奇点项目中也有明显的表现。而89后创作者在观察中又加入了独特的数字和科技的视角,并体现出跨媒介和学科的倾向。


胡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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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世界,软世界》,2015,胡伟。展览现场,图片:陆冉

胡伟的影像作品《硬世界,软世界》从数码科技的角度重新思考了无形的社会生产链对人类的操控。与电影《大都会》或者《摩登时代》那种上世纪早期人类对机器的想象不同,如今的数码科技和他背后的生产线正在用一种更隐形的方式操控人类。有趣的是,艺术家同时把现代人对健身的热衷纳入到这个话题里。人们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练就的完美身体,最终都进入到了高大的写字楼当中。视频最后,艺术家展示了一段十分黑色幽默的8比特游戏片段:绝望的小人纷纷从高楼上跳下来,两个抬着蹦床的救援者横跨屏幕飞速移动,应接不暇。随着越来越多的小人掉落下来,最后闯关失败——我们没能拯救这个糟糕的世界。影像中所拍摄的素材也极具形式美感,而作者的独白赋予了作品一种上帝视角。

创想计划:请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吧。

胡伟:这个作品主要是在讨论数码的物质性,这种流行的数码科技当中被隐藏的劳动力问题。

作品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跟我之前在荷兰做驻地项目时的经历有关。荷兰是一个特别现代化的地方,我的住处在一个有乌托邦色彩的地方。另外那里几乎到处都是健身馆,大家每天的节奏就是去市中心上班,进到高楼里,然后回来健身。从这里我就开始想人们对身体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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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世界,软世界》,2015,胡伟。(视频影像,单路视频,15分05秒,艺术家作品授权)

第二部分源于我之前看到的一个新闻,有一个中国公司组织员工去法国旅游,大家穿着统一的服装,在当地拼成了一个很长的人链,形成一些图案,相当于给公司做广告。而在屏幕上看,每个人就相当于图片中的一个像素。所以人的劳动力的关系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直接介入生产、被用作资本生产的环节的不察觉的过程了,反而是人们在享受的过程中已经被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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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世界,软世界》,2015,胡伟。(视频影像,单路视频,15分05秒,艺术家作品授权)

第三部分跟深圳富士康公司的跳楼事件有关。那个自杀的员工生前写了好多诗,内容就是关于人们作为生产线上的螺丝钉每天工作的过程。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手机app,它追溯了一件苹果的产品从生产、销售到被淘汰成为数码废品的全过程。生产产品的材料需要先经过刚果采矿,然后转移到中国加工线,继而是中国市场,再到巴基斯坦回收废料。那个 app 做得像一个游戏,用户需要闯关度过这四个过程。但后来这个 app 被苹果公司审查下架了。从这儿得到灵感,我就提取了富士康自杀事件那部分作为结尾,自己也做成了一个游戏。游戏中人从楼上往下跳,你需要拿一个蹦床接住他,很像早期那个接弹球的游戏。最后的结局就是你没有接住跳下来的人,无法过关。这样就又回到了最开始——你在做运动,出于主动地去控制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把自己也当作一种劳动力去训练,然后进入整个生产环节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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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世界,软世界》,2015,胡伟。(视频影像,单路视频,15分05秒,艺术家作品授权),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你把几个不同的因素用一个线索连接在了一起,很有意思,作品的名称是怎么来的呢?

作品的名字来自于凯文·凯利(Kevin Kelly)的一本书,叫《New Rules for The New Economy》(新秩序,新经济),是一本在硅谷意识形态下完成的书。他提到我们眼中的物质化、可触摸的世界世界是硬世界,而这个世界实际上会被软世界——也就是数码无形的世界所操控。虽然无形,但它背后有一个生产链。我的作品关注的就是怎么把这个隐藏的、平时不被人察觉的生产关系拽出来。

你在生活中会感受到来自软世界的操控吗?

我在去荷兰的时候才强烈的意识到。那就是一个完全自动化的社会,包括机场安检,没有人工操作,行李限制23公斤,合适就运走,不合适就关不上门,很标准化的过程。以后的世界里如果全都是机器操控,我们应该也去想是谁在背后做这些机器,因为机器不可能生产机器。我关注在科技的大环境下、人和科技之间如何协调。

你有技术背景吗?

没有,我是纯文科背景的。其实视频里在用低科技的技术讲高科技的事情。我在荷兰读书时不分专业,学的比较杂。之前基本在做录像和装置,后来又加了表演和写作,现在都冗杂在一起。


王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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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构筑计划》,2016 至今,王文佳(建筑模型, 60 x 84x20 厘米,艺术家作品授权)

建筑作品参加展览或许并不是十分新鲜的事情,但通常我们会想象在建筑设计展上观看漂亮的建筑模型。在具有城市规划背景的建筑师王文佳的作品中,那些醒目的调查数据跟她的建筑模型具有至少是同样重要的地位。她的作品《超级构筑计划》来源她的毕业设计作品,背后是整个研究小组对芝加哥和美国中西部地区状况的调查。为了解决芝加哥城南的社会问题,她构想了一个超大型建筑,用它作为引擎带动整个地区的发展。建筑上方有一个眼睛形状的演艺厅,将实时呈现城区的状况。

创想计划:请先介绍一下这件作品吧。

王文佳:这是一个11.5万平方米的建筑,外观上呈现为300长的墙形,相当于一个300米的超高型塔楼横过来。设计的出发点是通过建筑的手段来解决城市的社会问题。有可能是经济机构、人口结构或者产业结构的不合理,导致的城市无法更新前进的情况。

这件作品和我们传统上所理解的建筑设计有什么不一样?

相较于传统的建筑设计,或者城市规划,我们可能会从比较全面和比较一体化的方式去考整体虑这个问题。现实状况下的建筑师在收到一个任务书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规定好,他就开始从形体方面入手去考虑了。而我们可能会从一开始就进行策划,思考我们需要在这个地方做什么类型的东西,发生什么事件,才能推动这个城市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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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构筑计划》,2016 至今,王文佳(建筑模型, 60 x 84x20 厘米,艺术家作品授权)

就这个建筑来说,它是怎么推动城市的发展的?

方案的背景是在芝加哥城南,设定在那里最后一块临密歇根湖的空地,希望利用这样一个珍贵的项目促进城南的发展。芝加哥城是一个种族隔离和贫富差距特别严重的地方,北部是富人区和白人区,而西面南边就是贫民窟,都是黑人,犯罪率高而人口受教育程度低。所以希望能以城市开发项目的方式带动南部片区的发展。

这个项目开始,我们先做了从美国中西部一直到我们所在的这个地区的整体的调研,由我们一个工作室的 30个同学一起完成。在这个基础上,然后我们开始个人做一些产业策划,讨论在这个地方要植入什么样的功能,然后把它作为一个发动机,用一个建筑形式去承载它。

我的课题方向,就是把这个建筑作为一个超大型的综合的教育机构,或者是一个教育城市,把他跟中西部和芝加哥范围内的生物高新技术产业联系到一起,同时跟本地的基础情况联系到一起。这一套逻辑成立了之后,我们再进行建筑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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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构筑计划》,2016 至今,王文佳(建筑模型, 60 x 84x20 厘米,艺术家作品授权)

建筑的墙形外观是怎么考虑的?

你可以想象在一个大的空地和郊区,周边都是荒凉的,什么配套服务设施都没有,而隔了两三个街区之后天天都有枪战。在这样的地区可能需要有一个堡垒一样的城市,在开始时作为一个巨大的引擎进行建设。在城中心区可以进行软性建设,而在我们的项目当中,必须要在较短的时间内,迅速地把一个体系给建立起来。

我们设计了一条长300米,高60米的石墙面。正对着旧的区域和城中心区主要来的人流方向,形成一个比较醒目的标志化建筑形象。在中部的最高层,有一个眼睛一样的形状,作为一个大的演艺厅,上面有能够发光的互动显示屏,能够实时地展示本地居民的情况。从形象上可以说,眼睛可以表示看见或者传达信息。

这样一个庞大的建筑随着时间的发展会怎样变化呢?

它面对着城市的一面,是一个坚实、醒目的形象,是永久性不可拆除的。而面对社区的那一面,我们做了很多模块化的变化。可以想象,一个十一、二万平米的建筑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不可能都是那么坚固的,需要给它提供一些可以更新改造的空间。所以在面向湖的那一面,我们做了几层很大的建设平台,只是平台,后期的功能我们虽然有一些设计,但是这一部分是可以自行调整的。最里面这个部分是弹性可以装卸的模块,可以根据需求可以进行改造。最靠外是最实的,越往内越多变化。

这样的方案有可能在中国实施吗?

在飞地,也就是城乡结合部应该可以进行一些这样的建设。现实案例可能还没有,我们在做研究的时候也不是把它作为一个一定要建成的项目去考虑的。但是巨构(max structure)这种类型一直是有研究方向的,是从苏联或者巴西这样一些有共产主义背景的国家来的。

问一个跑题的问题,为什么建筑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既然是一个访谈,我可能是为了直接表明的我建筑师身份吧,(笑)。其实我工作的时候是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的,不一定穿黑色。另外,建筑师喜欢关注材料的质感,讨论光影,强调空间的纯粹性,所以很多建筑师不喜欢讨论色彩。

 

林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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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的新生》,2016,林立峰 (数字显示,机器人原型和草图,尺寸可变。艺术家作品授权)

另一位具有景观背景的建筑师林立峰的作品《海藻的新生》充满了对未来的科幻式想象。他先设想了海平面上升之后,上海这个城市被海藻侵蚀的背景,然后试图在这个背景下将海藻转化成为建筑材料,并利用人工智能机器人将这些生物材料建筑单元搭建起来。在林立峰描绘的未来里,人们将居住在“活”的建筑里,与建筑共同经历生长于死亡的循环。他希望能够以此唤起人们对于人和建筑、生态的关系的再思考。展厅中奇异的建筑模型仿佛来自外星。

创想计划:请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吧。 

林立峰:作品来自研究生时候的一个想法。我们在韩国调研时发现,韩国有一个被海藻侵蚀得特别厉害的岛屿,随着调研的不断深入,我们发现这个现象在很多沿海地区都存在。因为海藻是富氧性生物,农业、工业或者人的废弃物的排泄会导致海藻聚集在一起,这是社会发展的一个生态的现象。这次展览主题是2116年,根据我们当时做过的研究,我预测城市将会被海藻侵蚀掉,而海平面上升后,海藻就蔓延开来,这是第一个背景。第二个背景是未来人工智能的高度发展。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做一个方案,一是用新科技解决问题,第二是通过建筑手段,告诉人们生态可持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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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的新生》,2016,林立峰 ,展览现场

我们曾经做过实验,用机器去分离海藻和水,能够分离出水和生物材料,还有一些油。水是可以继续回收的,油可以加工成成品机油或者机油,但生物材料还利用不了。在调研过程中,我遇到费城的一个玻璃手艺人,他告诉我胶状的东西都可以像玻璃那样做塑形处理。于是我们想到可以把海藻处理成胶状物,然后去塑形,作出基本建筑单元,像是一块“砖”。后来就是人工智能的部分了,我写了一串简单的代码,交给机器人自动建造,并进行每一块“砖”的连接。 

作品中也讨论了生物的特性,生物材料和普通的建筑材料不同,可以生长死亡。共同经历一个生命过程,人们会感受到轮回的力量。如同人们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也许看到生和死,人们会感到有所点亮。我希望激起这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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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的新生》,2016,林立峰 (数字显示,机器人原型和草图,尺寸可变。艺术家作品授权)

技术对建筑的推进作用有多大?会不会对建筑师行业进行冲击?

很多前卫的建筑院校已经在研究无人机建造了,已经能够按照编程来自我运行。冲击对 builder 比较大,对建筑师比较小。

如果未来人们真的可以使用生物建筑材料,它的稳定性和后期的维护会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对,生物材料可能还是只适合特定的空间,正常居住可能还是希望比较稳定的环境。人们开发的新的化学材料里可能也有生物的东西在,也能通过技术手段达到节能或者自我平衡的状态。

在建筑之外,你还对哪些领域感兴趣?

我看的电影和小说比较多,这两种创作形式能给人很多建筑想法启迪。最近看到的一个书法和芭蕾结合的艺术表现形式,这种组合方式让人看到很多艺术学科交叉带来的惊喜。我对新材料、机器人这些领域都很感兴趣,他们属于未来的科技,是值得探索的方向。

 

展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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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销场”计划,展览现场

“展销场”项目开始于2013年。“展销场”是位于香港九龙繁忙路口的一个销售场所,处于灯饰店与干货铺中间,汇聚一群小贩,出售从高仿手袋到人寿保险的各类产品服务。这里集商店、展览空间、分销与调研咨询服务于一身。艺术家曾邀请各类艺术工作者和实践者对来自展销场的诸多廉价、山寨、快速消费品、边角料进行连续再创作,让它们脱离常规的生产方式,加入“展销场”的网络,审视创作中的“生产性”,回应当下的市场、生产和消费价值的关系。 

展览期间,“展销场”的空间设计为一间临时书店,邀请观众来到这间书店,参与到这场关于二十一世纪信息分布和社会性艺术的讨论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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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2016,展销场。(表演记录照片,装置,亚洲范围内持续表演,艺术家作品授权)


罗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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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点”项目开幕式表演现场,“请告诉我,你应如何运转”,表演者:罗苇及 BIO-R 团队(罗苇,薛鳗玲,曾诺拉,王欣)

艺术家罗苇对人类自身功能和外界世界的关注更为抽象,从某一个时刻起,她突然认为整个世界是假的,而真实隐藏于表面现象之后。从此她开始接触不同学科背景的合作伙伴,从科学、宗教、地外文明、星象学、天文学、神秘学、ESP(超感知)研究、生物技术等领域探索现象背后的本质。参展作品《生物再生研究室》专注于研究脑波和身体内的电路,以及细胞发展产生的电流所引发的自然运动。从罗苇的创作活动中,我们可以看到89后艺术家对单一领域和媒介的突破。 

创想计划“能介绍一下你的研究和创作吗?

罗苇:我今年发起了一个叫作“生物再生研究所”的项目,由不同领域的成员组成,比如科学家、戏剧研究者、音乐人、超感知能力研究者等等。我们会共同发起一些艺术的表演活动,做一些出版和采访。这个项目是2014年发起的项目“晶体星球“的延续。这次展览呈现的是记录的方式,比如说书和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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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再生研究室》,2016,罗苇,展览现场

研究的内容是什么呢?

这里的“生物”代表身体本身、生物场本身。其实就是在研究我们身体本身一些比较特殊的部分。比如说我们的一些成员具有超感知能力,有的人能听到正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前世和未来。

你是怎么开始对这个方向感兴趣的?

我在寻找什么是真实世界,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真实的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这个样子。从2010年开始,我通过书籍、电影,从宗教、哲学等不同领域进行探索,在这个过程中碰到了很多人,于是就成立了这样的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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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再生研究室》,2016,罗苇(表演影像,表演,视频,电脑控制,艺术家作品授权)

通过研究所的活动,你对真实世界有什么新的认识?

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是又在循序渐进地发现身体的一些潜能。我也学习占星,开始也是为了看清到底什么才是我们生命本身的一些路径。现在我可以读取到一些信息,感知他人的身体,慢慢也在拓宽身体的一些潜能。

我们想要探讨一个意义本身的问题,并没有真正的完整的意义,我们跟随的是一种有漏洞的意义。比如说宗教,有人会去研究这些东西,发现很多问题,所以说我们在寻找意义的漏洞,并且去填补意义的漏洞,这就是在寻找真实的过程。


作者:陆冉,逸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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