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雪并没有把《海公子》当作一部鬼片

大约半个月前,一段名为《海公子》的陶瓷人偶电影预告片迅速传遍了网络。来自《聊斋志异》的故事脚本、诡异而精美的吊线人偶、阴风阵阵的配乐、变幻莫测的光影还有毫无遮挡却又含蓄的做爱画面立即触动了网民们的G点。疯狂转发的同时,大家发现全片只能在北京798艺术工厂的展览中观看,受到未经满足的好奇心的驱使,纷纷在作者耿雪的微博上留言,要求“付费下载”和“出DVD”。

但你如果是想看一部娱乐性“国产动画恐怖片”的话,那一定会失望的,或者说是喜出望外,因为《海公子》绝不只是想给你讲一个鬼故事而已。在中央美术学院策划的“CAFAM未来展”屏幕上循环放映的《海公子》透着一种高冷的距离感(就连片头题目的字体都从预告片中的隶书换成了大家看不懂的小篆),同时,艺术家耿雪又对原著的故事结构进行了实验性的改编,非线性的叙事方式也并无意拉近影片跟观众的距离。展览现场,我听到了不少“这是什么意思”的疑问,但《海公子》就是那种“讲了什么不重要,反正很好看”的片子,我站在现场把全片看了三遍,被弥漫全片的阴气浸透了全身,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海公子》剧照,全部图片均由艺术家提供。

然后我们又联系了作者耿雪,发现她压根儿就没想把《海公子》拍成一部鬼片,甚至干脆地表示,在生活中对恐怖片根本没有特别的兴趣。我臆想的阴森而诡异的拍摄过程也完全不存在,耿雪说,“我工作中没有那么多情绪”,“完全是理性的严格的工作过程”。

好吧,看来这是一次真正的错位,是流行文化对艺术的一次误读。但影片拍摄的精妙实在无法否认,作者耿雪在中央美院学习陶瓷,并对电影有着浓厚的兴趣,她用镜头把瓷的美和阴郁完全讲述了出来。

于是,我们跟耿雪聊了聊什么叫“瓷性”、布光在这部影片中的关键作用、中国的传统的志怪故事、以及《海公子》为什么不是一部鬼片。

《海公子》预告片,耿雪

创想计划:你好,耿雪!能不能说说《海公子》的创作灵感?什么时候开始想用陶瓷拍一部动画片或者电影的?

耿雪:2013年开始,我想寻找一种雕塑、瓷器、影像之间的语言;我一直对图像(拍摄)与实体(被拍摄物)之间的关系感兴趣。

瓷器,通常由人的肉眼来感知,与“手感”艺术相近。我的瓷雕塑创作以小体量甚至微小体量来表达这种东方的含蓄和精致的“手感艺术”。我在思考,如何把这种习惯性的审美带入另一个空间,让它发生一点点变化,创造一种以往没有的视觉经验?  

在《海公子》短片的拍摄中,瓷与摄像机镜头发生了更紧密的联系,用摄像机的镜头来观看和纪录这个长久以来被视为“手感艺术”的材料。摄像机的镜头并不冰冷,它比肉眼更多地捕捉到瓷的材质之美,和那些肉眼难以轻易看到的、细微敏感的瓷的“肌肤”的魅力。要在摄像机中充分的表现瓷的魅力,拍摄中对瓷的布光是最重要的。

《海公子》剧照

为什么会选择《聊斋志异》的这个故事?

我先有了要拍摄的想法,然后才选的这个故事。故事只是一个“通道”,实质量上还是拍摄的想法在先。

我在798的未来展上看了分镜草稿,好像跟最终的拍摄结果不太一样。影片最后并没有特别注重交代情节,还穿插了很多类似于“预示”“回顾”的镜头,是有意淡化线性的情节吗?

是的,我不想过于线性地叙述这个故事,《海公子》的重点还是在实验“光”在影像、雕塑、瓷器各种不同媒介之间的微妙作用。

片子或者说原著里的血、五色耐冬花、蛇、红衣和海公子等,对你来说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海公子表面可以理解为蛇,或者红衣女子,其实海公子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海公子无处不在。

古人说的血,不是我们今天科学态度下所认识的血,不是一种含有血清和血小板等的液体。古人的血是有精气和能量的东西,所以蛇饮张生的血,不是贪食,不是为自己……我觉得反而是给张生的一种启示,在暴力、恐惧和被伤害中反而获得了一种觉知,见敌非敌。

片子里有很多处“点醒”和“觉”的处理,还比如说张生与红衣女子见面时,他们互相的认识,是通过相互敲击身体发出的“叮叮”的瓷器声;不是通过谈话,而是通过一个有穿透力的声音,他发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发现他自己与周围的关系。(瓷的材料,与整个“东海古迹岛”,与树,与蛇,都是同质的。)

海上的两个巨人是原著里没有的,在你的影片里她们好像知道一切?

他们就好像一个母体的象征。

《海公子》工作照

完成全部制作总共用了多长时间?

一年。

听说很多技术上的东西你都是从头学起的,最大的挑战和最顺手的地方分别是哪里?

雕塑和瓷器都是我比较熟悉的,拍摄、布光、剪辑还有后期是我不熟悉的,尤其是拍摄瓷器的定格。瓷器又沉又滑,定格中很难固定摆拍,所以也用了大量的吊线,但这种吊线也增加了诡异的感觉。

布光,我初学,但是很有兴趣,也是拍摄中最有兴趣的部分,电影是光影的艺术,光与瓷的质感的关系也十分微妙,瓷的玉质之光、表面的流动的光点、强烈的反光,都是这种材质在拍摄中可以被利用起来的非常有趣的部分。我由此次拍摄实践的过程中逐渐总结了一种拍摄中的“瓷视觉”,并也作为硕士毕业论文来阐述:

“拍摄针对瓷的材质而特别布光,实验了电影用光与瓷材质的特殊光感的互动,试图通过光与影讲述一个中国古代志怪故事,展现一个凛冽而鬼魅、光影流离的瓷质世界。”

我在论文写到了如何通过布光和拍摄在影片的视觉上充分表现 “瓷性”,提出影片中的“瓷视觉”概念。这种视觉形式语言,既有效地传达了聊斋故事的特殊美感,又准确而充分表现了瓷器的性格。

《海公子》工作照

片子里阴森的感觉主要是怎么营造的?

综合的,有瓷偶人形象、树木的形态、布光、拍摄时焦点变化,等等。

什么时候发现瓷的诡异的一面的?

我觉得无所谓“诡异”,更多的是如何一步一步的严谨工作。瓷是很有性格的材料,要在《海公子》中大量集中地拍摄瓷雕塑以及瓷雕塑的运动、并要将瓷的美感和瓷的“性格”极其充分地表达出来——让“瓷”成为影片的主体,使瓷雕塑可以在镜头前拥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来充分表现自己,这时就需要大量的布光实验,通过丰富的布光手段来表现瓷“性格”的丰富性。《海公子》工作照

瓷本身就具有特殊的光感(这种特殊光感产生了瓷的半透明、肌肤感、光洁感、幻润感),它和其它任何材质的光感都不同,在拍摄中重点是如何加强表现瓷的这种光感的特殊性和丰富性。

这种特殊光感,除了来自瓷釉层内对光的反应(光进入瓷釉层之后的复杂折射和反射),在拍摄中还表现为瓷表面的光的流动性。瓷的高反光特性决定了它表面会有复杂的高光和反光,在光源移动或瓷雕塑移动的时候,会发生瓷上光点和光斑的流动变化。在整个影片《海公子》中,光源和瓷雕塑几乎都在不停的运动中——瓷雕塑上的光点也在不停地流动着。于是,由于在电影的流动时间内,被拍摄物一直是瓷的,电影中的“光影流动”除了常规地图像与时间的流动,同时也包含了图像“内部”的“流动的光”——瓷的“流光”。这是以瓷为主体来拍摄影片的特殊性。

这时需要对“瓷之光”和电影用光同时把握,这两种光的结合的关键仍然在于电影拍摄时的布光,但又需要实验新的适合表达“瓷之光”的布光方式——这种表现“瓷之光”的布光实验同时又能反过来提示整体电影时间轴上的光影表现。

你自己对恐怖片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有什么喜欢的恐怖电影或电视剧吗?

没有特殊爱好。喜欢好电影。

《海公子》工作照

在展览展出的一张照片上,你写着“把张生放在柔软的棉布上细细打磨”,似乎对这些人偶非常有感情。

他们是有生命的。

拍完《海公子》之后,会不会觉得这些人偶也有些活了?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只在影片中“活”,现在他们只是静止的“演员”,呆在盒子里, 参加一些艺术展览时会和影片一起展示。

拍摄过程中有什么心理体验?会不会自己也觉得阴森森的有些可怕?

不会,完全是理性的严格的工作过程,一点一点积累的过程。我工作时没有那么多情绪,与人合作,不断地做出判断和决定。

工作中的耿雪

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网上看预告片的时候,大家会把《海公子》当作一部陶瓷制作的惊悚动画片来期待,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个故事;而在798展览现场,大家就会把它当作跟周围一样的艺术展品来看待。我停留的时间里,听到很多人说“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就像看其他的当代艺术作品时候的反应一样。那么,这部作品在你心中本来是什么样的形象?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没有什么变化,这个作品一直是这个作品,一个实验作品,网络上大家的喜欢,不会改变作品本身,它已经在那了。只是有一些奇怪的评论,比如过多的给作品情绪化的评价,比如恐怖、鬼片、惊悚,但这些都不是我们创作时考虑的。中国志怪志异的文脉与现在说的鬼片、惊悚片是两回事。

以蒲松龄的《聊斋》为基点,远看,可追溯到魏晋志怪传统。唐代小说的绝大部分收录在《太平广记》里,当然不尽是志怪,也有写实。《太平广记》里也不只是唐代作品,汉魏六朝的作品也在其中。

向近看,清末民国的鲁迅又也接得上他的鬼气和阴郁。鲁迅12岁读《聊斋》,他在《唐传奇体传记》中写道:“清蒲松龄作《聊斋志异》,亦颇学唐人传奇文字,而立意则近于六朝之志怪,其时鲜见古书,故读者诧为新颖,盛行于时,至今不绝。”在《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中,鲁迅写吃了何首乌便可以“成仙”,长妈妈讲“美女蛇”和老和尚的故事。他又喜欢收集带图画的书,阿长给他找来《山海经》,他对里面的灵兽精怪“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他的童年是“旧”的童年,那里有鬼怪仙道,有二十四孝,那是旧的血液,他日后文章里深深的鬼气和阴气,也是从这里而来。  

我想把我对中国文化中那条阴郁血脉的理解、将文学中的鬼气和虚灵与瓷的釉质的柔美虚润融为一体,我想它们的结合是一个我创作中手法的尝试,也是美学的试探。那种我觉得的“美”:既有阴郁鬼气的虚灵意境,又有雅致唯美的高贵材质。在这些“美”的身后,其实是浓浓的积淀,沉积了人的历史、理智与情感——古典文学和瓷器,本都是这个文化里最有魅力的一部分。

《海公子》工作照

网络传播的方式会让你更接近大众,这会让你产生抗拒吗?你觉得跟你制作的初衷有冲突吗?今后,《海公子》的全片会上传到网上吗?

艺术不该是高高在上,今天的信息和资源都是各处分布的,大家一起合作,共同工作。或者艺术家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架的好高深,那就架空了。我们都是大众,中国本来也早已没有什么贵族。我追求的东西是有一些精英化的东西,但我自身也是大众。

作品能被收到各种声音的反馈,也有益于对作品的再思考。全片暂时不会传到网上,因为第一次做影像,具体操作也不太明白,最后这个作品以一种什么方式与观众见面还是看机缘吧,现在主要是参加艺术展览。

你目前的创作都是围绕陶瓷进行的吗?

什么材料都有,陶瓷也多。作品的材料是第二位,第一位还是要表达什么。要说什么内容,形式语言虽然是之后的, 但也相当重要,就是说,要表达什么和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这两者是相互作用的关系。什么时候需要用陶瓷就用陶瓷,不需要用陶瓷,就用其他方式。

耿雪雕塑作品,耿雪

创作之外,还有什么爱好呢?

旅行,看看书,和朋友家人在一起。

最后,下一步有什么创作计划吗?

正在创作一个新的短片,与雕塑本体有关。大概关于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之间的微妙联系,理智与情感在工作中的微妙关系,应该算一个小实验作品,用影像和雕塑的手段,也有自己在影片中的“表演”。

谢谢你,耿雪!

《海公子》将在798艺术工厂的CAFAM未来展跟踪部分展映到3月1日,《聊斋志异》原著可以在 这里 查看。以下是耿雪过往的雕塑作品,更多信息请浏览她的 个人网站

耿雪雕塑作品,耿雪

耿雪雕塑作品,耿雪

耿雪雕塑作品,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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