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密苏里州立3号病院的神秘画集

詹姆斯·爱德华·迪兹(James Edward Deeds)的故事有至少3个不同版本的开头,但至今这个故事还在继续,因此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叙述,但我们一般会从这儿讲起:一个14岁的少年,在密苏里州的垃圾场里捡到了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里面有283页画作。这些画极具乡村风情,笔触奇特,十分抓人眼球。有比例扭曲的野猫和孔雀,也有船、火车、棒球队等等。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幅画像,这些画中的女人穿着爱德华时期的裙子,眼睛大得出奇,留着厚厚的黑色中分发。这本画作没有署名,但每页纸上印着同一个地方:密苏里州立3号病院。

找到画册的少年并不想借此出名。于是从1970年起,他将其珍藏了36年,直到后来在 eBay 上将之公布于众。

约翰·福斯特的收藏

后来,这些被扔进垃圾堆的画作进行了展出,售价飙升至一万六千美金。让我们先略过这些,好好聊聊詹姆斯·爱德华·迪兹这位神秘的艺术家。他1908年出生在巴拿马运河区,这是一切故事的开头。大家都叫他爱德华,是家中5个孩子的老大,他的父母叫爱德·迪兹和克拉拉·迪兹,一家人后来搬去了密苏里州。爱德华的侄女朱莉·迪兹·菲利普斯(Julie Deeds Phillips)说,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不善社交,不喜欢农场生活。尽管他的画作体现了很多质朴的田园风光,但他本身是个文艺青年,爱好电影和音乐。“他就是不适合干农活,” 朱莉接受创想计划采访时说,“他觉得那很无趣。”爱德华和他的父亲经常产生矛盾,而这位父亲又十分强势。据说,爱德华后来变得不正常,用一把斧头恐吓自己的兄弟克莱(Clay),于是,25岁的爱德华被父亲送进了密苏里弱智学校。

朱莉正是克莱的女儿。她觉得这个传闻有点言过其实,毕竟爱德华本来就爱开玩笑,所谓的“恐吓”应该也只是玩闹罢了。那是1933年,作为一家之主,肯定有能力散布一些谣言混淆视听。克莱一点也不怕爱德华,他的妻子玛坦·迪兹(Martaun Deeds)也不怕。这一家子经常去看望爱德华,在那间病院里他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银色史密斯”Silver.Smith. 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在弱智学校呆了一年多后,爱德华被转入密苏里州立3号病院,在那度过了40年光阴。他被诊断为学习障碍和精神分裂症,而他仍在世的侄子侄女则认为这与他本人不符。(2011年,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苏珊·施埃夫特(Susan Scheftel)根据爱德华的遗作判断,他患有自闭症)这间州立医院建于19世纪的精神治疗改革时期,但是当爱德华入院时,那阵改革的热潮早已消退。医院内部是自给自足式的,病人需要参加劳动,再加上新鲜空气,便是所谓的治疗。1930年,住院的病人超过了400个,已经处于人满为患的状态。然而医院的消防系统不完善、卫生条件差、人手也不足,据说病人在那儿遭到虐待甚至殴打。爱德华住院期间,甚至有人因此死亡。

“电动画笔”Ectlectrc Pencil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尽管医院的环境十分糟糕,爱德华还是在此完成了他的创作。乍看上去,这些画和州立医院的生活完全不搭界。画中人物的衣着是20世纪初的风格,和他本人生活的年代相去甚远,而且画的内容也没有任何监禁、孤寂或虐待的痕迹。相反地,它们有一种宁静的气质,画中有举止优雅的男女、苍翠的自然景色,还有快乐友善的小动物。

“它们会永远是个谜,”理查德·古德曼(Richard Goodman)说。他为新出版的爱德华画集《电动画笔:州立3号病院里的画》(The Electric Pencil: Drawings from Inside State Hospital No. 3)写了序。爱德华的家族知道他会作画,但从没人和他谈论过艺术。“不会有人问他,‘爱德华叔叔,你为什么画这些?’”古德曼说。州立3号病院如今已被夷为平地,没人知道当年爱德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现在与将来”(Now. And. Herafter)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这些画作看似宁静安详,但医院里的情况仍能通过一些细节现出端倪。有三幅画里出现了字母 ECT。 布莱南·K·莱特-刘易斯 (Brynnan K. Light-Lewis)在2012年写过一篇关于爱德华画作和生平的论文,他认为,ECT 代表电休克疗法(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爱德华住院期间,该疗法已经被引入,而且每周对病人施行两次。克莱一家每月都会去探望他,有一次正好撞上疗程结束,他们发现,爱德华有些神志不清。还有一幅令人心痛的画,是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画的标题写着“医生为什么”(WHY DOCTOR)。“我认为他的画是一种心理应对机制,”刘易斯说,“他自己创造了一片天地,以逃离现实生活。”

“你好,小子”Hello.Kid 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许多画的主题是重复的,都是些大眼睛、黑头发的男人或女人,但有一些尤为不同。有一幅画非常特别,题为“坎普克拉克”(CAMP CLARK),画的是前众议院议长兼1912年总统候选人詹姆斯·伯查普·克拉克(James Beauchamp Clark),十分逼真。刘易斯发现这幅画就是照着克拉克的肖像临摹的。这幅画之所以别具意义,不仅因为画得好,还因为它揭示了一个重点:爱德华其他的作品都是出自其主观创造,而非借助外物的形象。这还证明,他其实可以用写实的手法作画,但他并没有。

随着年岁渐长,关节炎使他画画越来越艰难。他将自己心爱的画送给了他的母亲,她又给了克莱。克莱一家搬走后,不小心把画集给落在了阁楼,于是最后它被下一任房客扔进了垃圾堆里。这件遗失的传家宝成了迪兹家族的遗憾,他们以为再也找不回了。

“鹿男”Deer. Boy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但其实数年以来,这本画册就在德克萨斯州,和他们距离并不远。它被一个少年拾起,妥善保存,并于2006年将其放在了 eBay 网上。很快,一个来自堪萨斯州劳伦斯的书商匿名买下了它。

“有一天我回家吃午饭,突然就想逛一下 eBay,”来自圣路易斯的艺术家、设计师兼艺术品收藏者约翰·福斯特告诉创想计划。“我边吃着三明治边看电脑,注意到了这些画作,我当时就觉得它们非常特别。”福斯特当天就去了劳伦斯约见那位书商,他和他妻子从退休金里取了钱,花一万多美元现金买下了这本画册。这个价格是他开始收藏艺术品以来出过最高的。“就经济层面而言,我没法只买进不卖出,”他写道,“我有幸邂逅过许多伟大的作品,享受和它们的相遇,但如果有人给出好条件,我不介意卖掉它们。我喜欢的是探索和发现的过程。我知道这本画册会有更好的归宿,必须让它到大城市去,到纽约去。”

“黑蛇”The. Black. Snake 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从福斯特手中买下画册的是哈里斯·戴芒(Harris Diamant),他也是个艺术家兼收藏家。戴芒称爱德华为“电动画笔”,因为有一幅画的名字就叫这个,他觉得那是爱德华的自画像。戴芒还雇了一个私家侦探,想查出画中人的真实身份,不过没能成功。2011年,戴芒联系到斯普林菲尔德新闻领袖报,刊登了一部分画作,正好被朱莉·迪兹·菲利普斯看见了。

朱莉之前并没有看过这些画,因为迪兹一家十分珍视这件宝贝,不让小孩碰。但在遗失画集后,她的母亲玛坦非常遗憾,总是和孩子们讲爱德华的画。“她说爱德华非常擅长画羽毛,”朱莉说。而刊登在报纸上的那些画中,有一幅画中的女人戴着帽子,上面装饰着羽毛。“我看到那些羽毛之后,心想,‘天哪,画得太棒了,肯定是爱德华的作品。’”

“斯奈德小姐” Miss.Snider. 图/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尽管当时还不知道这些画的作者是谁,它们倒引起了不少关注。在朱莉联系到戴芒之前,他已经把“电动画笔”的画集送去了纽约的边缘艺术(Outsider Art)博览会 ,Hirschl & Adler 画廊要展出这些作品。这位不知名的艺术家终于被世人知晓,然而已经太晚了——1987年,爱德华死于心脏病。但他的作品能重见天日,不论是对喜爱这些作品的人,还是对迪兹一家而言,都是令人振奋无比的好事,毕竟他们从没想过能再次看到爱德华的遗作。而且,有一幅画给他们带来了惊喜:有幅画题为“玛汀小姐”(MISS MARTIN),虽然拼写错了,但这正是朱莉的母亲、爱德华的嫂子——玛坦夫人。

故事说到这里,应该要收尾了,而詹姆斯·爱德华·迪兹的故事仍将继续。“他始终像个谜,”理查德·古德曼说,“我们没法知道他完整的人生经历,有点遗憾,他会永远神秘下去。”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尽管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冰冷、残忍的精神病院度过的,他仍然通过自己的艺术创作找到了心灵的平静,这是他的作品告诉我们的。他的世界温柔而多情,充满对往事的怀恋。“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艺术,”古德曼说,“他的作品也会永远神秘,可能这也是一件好事。”

克莱·迪兹(左)探望他的哥哥爱德华·迪兹。克莱一家每隔几周就会去病院,和爱德华一起野餐。图片由朱莉·迪兹·菲利普斯和图迪·迪兹·威廉姆斯提供

理查德·古德曼为詹姆斯·爱德华·迪兹的遗作《电动画笔:州立3号病院里的画》撰写引言,哈里斯·戴芒作序,由 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 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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