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是不是另一个柏林?

在伍迪·艾伦的想象里,一个爱好文艺的美国青年在午夜巴黎街头能碰上的最好的事儿,是被一辆横空出现的老爷车接回 1920 年代,一个被文学和艺术大师打造出来的“黄金年代”。如果这个好运气的文艺青年大半夜在杭州乱逛,他可能会就地穿越到公元 11 世纪,也就是中国的南宋时期。那时候杭州名叫临安,是这个文化十分繁荣的王朝的都城。

“南宋是个很嘻哈的时代,”在杭州生活了十八年的艺术家程然说,“那时候人们不怎么追求现实的功与名。”不久前,程然作为杭州独立艺术空间“马丁·戈雅生意”的创办人之一,用“南宋”时代的文化景观,比对今天的杭州艺术场景,策划了一场杭州艺术家群展,取名为“后南宋王朝”。

1541696784429665.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

《后南宋王朝》聚集了四十余位生活在杭州的艺术家的作品,上个月在北京国贸 CBD 商圈的精致写字楼之中展出。现场充斥着木板、破布、墙画、充气玩具,琐碎的日常事物频繁出现,展览前言写成了一首科幻宋词,作品目录则被印在 T 恤上——一股子“土匪流氓”的气息。这场展览作为一个缩影,反映出杭州艺术家们的创作风貌,以及杭州独立艺术机构的运作思路。虽然外表看上去与南宋文人精致讲究的做派相去甚远,但两者之间在内核上却相似,概括一下,就是追求理想,远离现实,不被金钱收买,也不被规则束缚。

不太了解情况的人可能会说,艺术家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但实际上,很多艺术家正过着一边给画廊打工、一边跟房东打架的生活。为什么杭州的艺术家能更逍遥一些呢?展览末期,我们跟程然和其他生活在杭州的艺术家聊了聊,发现可以这样总结一下:这里艺术创作者多,而消费艺术家的因素少;创作者们与北京、上海这样的艺术暴风中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进退自如。同时,这里少有标准化的艺术机构兴风作浪,致使地下独立空间暗潮汹涌,艺术家们可以自己当家作主。再加上这里生活成本低,还笼罩在西湖的美景之中,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

我们跟程然详细聊了聊杭州的艺术场景。为什么我们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呢?因为艺术家的活动会影响一个城市的文化气氛,而除了北京和上海,我们太需要新的文化艺术中心了。

1541696783983672.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

创想计划: 能先说说《后南宋王朝》这次展览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吗?

程然:首先,杭州其实是个非常活跃的城市。这里也有中国美术学院,也有许多的艺术家在这里生活。跟北京上海这相比,这里的画廊、美术馆等艺术机构较少,但却也不缺少有意思的活动、自我组织的展览。像老百姓画廊,想象力学实验室等,它们始终在以“局外人”的方式保持着独立和实验性。

受此启发,在我自己做了十几年艺术家,做了几十个个展、几百个群展之后,我开始想从零开始,从艺术家变为组织者。去年开始,我创建了一个位于杭州的独立艺术机构“马丁·戈雅生意”(Martin Goya Business),从这里诞生了这次杭州艺术家群展的初步想法。

1541696783144398.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

《后南宋王朝》这个展览也许可以呈现一些杭州艺术家的工作状态,其实有点像洛杉矶艺术家群体《Made in LA》(美国洛杉矶地区艺术家双年展)。这次的展览阐释是一首由艺术家大绵改编自吴文英《莺啼序》的 240 字宋词,描写未来世纪的杭州,宋词想象了 1000 年后,外星人来到杭州,西湖水飞天等等情节,特别不现实,是对城市未来可能性的影射。更有趣的是,我作为一个内蒙古人来策划这个以“南宋”为题的展览。(南宋是被元所灭的。)

在一次展览中容纳这么多艺术家各不相同的创作挺不容易的。能说说布展上面的思路吗?

《后南宋王朝》这次展览,想呈现的不是传统美术馆的“白盒子”的美感。我们想呈现一种整体面貌。布展上,绘画在一起,录像在一起。中国古代有一种创作手段叫“锦灰堆”,起源于元明时期,兴盛于清代。据说元代画家钱选有一次喝完酒,用酒桌上的残渣碎片重新拼贴,形成一种艺术形态,这很现代。我们借鉴了这种形式,想看看不同的东西、废弃物能不能产生新的价值。另外我们把作品组合在一起,呈现作品之间的连贯性。比如录像作品组成了一个影像塔,屏幕有高有低,作品中有的关于天空,有的关于大地,这样整体形成一个关于世界的描述。

1541696783505401.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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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杭州这个城市本身有哪些独特的地方?

我第一年在杭州赶上雷峰塔重建,金光闪闪,开幕的时候电梯缓缓上行,两侧还有古筝琵琶美女演奏,“西湖歌舞几时休” 就是我对杭州的第一印象,很魔幻,又很现实。

杭州它比较独立,不像北京,它同时还是一个政治中心,而上海更加国际化、市场化,因此在它的艺术场景中也就有一些市场因素在起作用。杭州没有一个所谓“艺术区”这样的概念,艺术家工作室分散在各个小区之中,跟普通生活的邻居在一起,这也意味着艺术家不用过于操心艺术区的拆迁。这可能是很多艺术家会选择在杭州生活的原因。

再说到杭州历史,就要提到这次展览的名字“后南宋王朝”。杭州当时叫临安,是南宋都城,而南宋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时代,政治上不太强大,但文化高度发展,那时候的君主也不在意政治,一天到晚组织文人雅集,交流书画。那其实是一个很嘻哈的年代,人们不怎么追求现实的功名。

杭州继承了南宋遗风,节奏很慢,艺术家也慢悠悠的,这很重要,对我影响也很大。我自己在杭州住了 18 年,感到杭州还一直延续着这个传统。艺术家们的创作不会那么紧迫地和现实因素相联系,大家一直保持着这么一个不正经的节奏。

1541696784671542.jpeg尤阿达工作室场景

我们知道,艺术世界是很残酷的,这种放松、闲散的状态会不会不利于艺术家的发展?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但一直以来我对于怎么看待所谓“艺术”,有这样一个想法:我觉得艺术家的创作不应该受困于现实的限制,不应该承担来自外部的压力,诸如房租上涨、拆迁之类的。(北京艺术区工作室和空间常常遭遇紧急拆迁。)北京和上海的艺术家工作室通常聚集在某些与城市隔离的地带,环境糟糕,污染严重,艺术家在这里总要处理来自外界的各种问题。在杭州,艺术家工作室虽然也偏远,但是杭州的郊区其实是山水秀丽的一个地方。好比富阳这里,其实就是《富春山居图》所描绘的地方,也就是古代艺术家生活的地方。地理环境是一个优势,山水造就了这里的气氛。

山清水秀,生活成本低,缺少规矩和标准,听起来就像是一座艺术家的理想之城。

对,这次展览之后,有人说杭州就像是另一个柏林。

1541696783313125.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中间作品为尤阿达作品《水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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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能够笼统地总结一下杭州艺术家们创作的主题吗?

主题基本上是关于自我、周围的环境的,更微妙、真实,也不一定是“我要对抗这个世界”这种态度。大多是自己关注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自于自己的情绪、经验。比如这次展出的李明的作品《咖啡与香烟》,尤阿达的《水熊》,等等。

这些从自我出发的作品,它的意义如何被普通人看到呢?

这个问题很难去概括。我认为“自我”就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连自我都呈现不好,怎么去呈现更大的东西呢?现在已经不是集体主义的时候了,年轻一代重新去发掘自我、自我和周围,然后才产生更大的影响。如果要斗胆概括一下,我觉得这些艺术家创造的关于“自我”的作品,其实都是为了或者能够让观众从中看到他们自己。

KWM_后南宋_SS_20180913_22.jpg“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中间屏幕正在播放李明《咖啡与香烟》。

杭州的艺术家很多,在创作上会有交流和相互影响吗?

其实交流很多。这里有各种活动、酒吧、机构,活动的观众经常是同一批人,大家有比较相似的背景和生活经历,相互交流和理解更容易。而在北京上海,艺术家们来自各种各样的地方。艺术家之间经常碰到,但并不会总是处于艺术家身份之中,不一定总是讨论艺术。大家也在酒吧和演出现场相遇,每个人的身份都是多元的,同时又有相同之处。

这种情况会不会使生活交往的圈子变得狭小,让人们的思考和创作过于同质化?

我也特别地去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所谓的“小圈子”。以“马丁·戈雅生意”为例,我们是拒绝“圈子”的,一直在寻找新艺术家、新的观众。在实际操作的时,我发现这个圈子并不存在,有大批年轻人进来。所谓“圈子”的产生,往往是由某些机构、人的立场决定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抱着一个开放的态度,这个方向决定我们永远不会结成圈子。固步自封不是自我,开放才能看到自我。

1541696785922899.jpeg由马丁·戈雅生意联合想象力学实验室、吴俊勇及周轶伦共同主办的“花鸟集3.0”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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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杭州比较少画廊、美术馆这种类型的艺术机构,而有比较多的独立艺术机构。后者有哪些特点?

我不觉得杭州需要太多画廊之类这样的机构,我们需要那种更地下一些的独立机构。例如刚才提到过的周轶伦的“老百姓大画廊”、耿建翌的“想象力学实验室”,还有“马丁·戈雅生意”,它们采用的都是艺术界标准之外的一种模式,更偏向青年文化。比如“老百姓大画廊”既是一个空间,也是一个酒吧,还是一个纹身工作室。

这些独立机构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是艺术家运营的,也都是以艺术家为出发点的,不太受到市场、商业、热门的影响。是能供年轻艺术家展示想法、自由实验的场所。如果一个年轻艺术家的第一个个展在某个小区二楼举办,我会觉得远远胜过在商业画廊展出,因为这可能改变他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但是他今后如果成为了艺术明星,那当然完全没问题,我特别希望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在我看来一个独立空间存在的价值不在于中立,不在于普世,而在于个性,有强烈的个人取向。有情绪和错误的空间才有存在的意义。我们看到传统的画廊美术馆模式能做什么和不会做什么,我们会另辟蹊径。

1541696785138287.jpeg“马丁·戈雅”生意的出版物,是一件 T 恤

具体说说,这些独立艺术空间位艺术家们带来了什么?

首先,我自己做了十几年的艺术家,自己有体会。艺术家本来应该是艺术链条中最重要的角色,反而却被不断消费。所以我们要改变情况,艺术家应该有意识的维护自己的权利。

单调无趣、乏善可陈的大量艺术展,以及以市场为导向的单一价值取向,让我觉得无聊。同时我也是个停不下来的人,总得做点什么。“马丁·戈雅生意”是一个艺术家主导的空间,也就代表着理论弱化、行动性强。从去年 12 月 30 日正式开放以来,进行了十几场展览,和 300 多个艺术家合作,这么大的强度,没有几个传统的空间能这样。

我们合作的艺术家都很年轻,可能是 93 年、95 年的。很多也都是从来没有办过个展的艺术家,从这里开始做自己的个人项目。我们的方式也更灵活性、开放,没有固定周期,展览不用排到两年以后,如果临时有什么想法,我们有非常多的方式去呈现。

“马丁·戈雅生意”除了一个展示空间之外,也是一个多元平台,关注青年文化,有出版物以及潮流产品。如我们开幕展上所引用的电影台词:愿世间猛兽都能觅得藏身之所。开幕展英文标题“The Den”也暗示着空间的意义:兽穴,贼窝,匪巢,书斋,简陋污秽的小室。

1541696784128331.jpeg马丁·戈雅生意空间指示牌

说说“马丁·戈雅生意”这个名字的来历吧。

“马丁·戈雅”本来是我养的猫的名字。“马丁·戈雅生意”这个词更有野生的感觉,像某种地下接头的暗号,并不指向所谓的艺术平台资本化,只是小本生意。不贩卖文化,只是提供一个方向。我们有一些奇怪的援引,比如,《绝命毒师》中,在 DEA 追查制毒工厂源头的过程里, 出现于其视野的“牧歌电器公司”。这个电器公司不仅经营电器, 也投资炸鸡店, 其企业口号是“高度多元化”(Highly diversified),这是很有趣的概念。另外我最近重看了一遍《攻壳机动队》,斯嘉丽·约翰逊进入了一家奇怪的Club,叫做“sound business”,也很有趣。我也欢迎有兴趣的投资,甚至更期待和艺术无关的投资人,这是一个期待的转型。

我们除了不按地域来选择艺术家,也完全开放给不同领域的创作者,这种开放是多维的。我们有很多关注,也有很多瑕疵,但我希望它是活的机构,不断地自我学习,不会留恋过去。我们在制造事件,也在创造历史。

1541696784445811.jpeg马丁·戈雅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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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杭州的艺术家活动有没有影响到整个城市的气氛?

城市是属于年轻人的,而艺术的活动会影响青年文化。城市的活跃来自艺术家、音乐人的活跃,他们会影响更多年轻人,然后造成改变。

提到音乐人,杭州的音乐场景也挺活跃的,从你的观察来看,这里的音乐人和艺术家的生活创作状态像吗?

杭州有几个专门的音乐演出场所,Mao、Loooy、酒球会、旅行者、黄楼。许多音乐人、艺术家之间都相互认识,有非常多的合作。我一直在关注,虽然年纪大了噪不动,但不影响在未来做更加跨领域的合作。中国美术学院越来越多的学生也在做音乐,作 Dj,音乐和艺术的界限越来越不明显,创造者的身份也是模糊的。音乐人的生活状态也差不多跟艺术家一样。比如我特别喜欢的艺术家管博扬,也是 Dj,有一个奇怪的自我组织的厂牌,完全多元身份。

杭州也是有超前卫传统的,比如最早的噪音音乐节,是 2003 年左右李剑鸿办的“第二层皮”音乐节,有非常多做声音艺术的人来演出。那批观众是最早接触实验音乐的一批观众,所以杭州其实非常先锋。包括还有美院的老师合资在灵隐寺做的灵隐路 31号酒吧,举办前卫的活动,这些都对年轻人和城市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1541696784748804.jpeg花鸟集拍卖会海报

“自由”是形容杭州的正确词汇吗?

杭州当然是自由的,这里的展览、演出等相对省事、尺度也可以比较大。不久前我们机构与想象力学实验室,艺术家吴俊勇和周轶伦联合,刚做了一个“花鸟集”拍卖活动,有 80 多位艺术家参与,接下来还有 party 和演出,大家都是很行动化的,没有理论的约束,没有当代艺术那一套东西,都是关于艺术家自我组织平台的尝试。我们不太在意理论,不太在意虚假的语言,也不会自己美化自己,我们自己就是媒体和话语。

谢谢你,程然。“后南宋王朝”展览阐释是一首科幻主题宋词,艺术家:大绵

程然在“后南宋王朝”展览现场,图片由金杜艺术中心提供

“后南宋王朝”已于 10 月 26 日在北京金杜艺术中心闭幕,新展即将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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