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leBeats 和我们聊了聊丝网印刷的独立制作和地下精神

大概两年前,因为想找地方印一些自己和朋友的画,并学习一下丝网印刷,我在网上进行了一翻搜索,最后发现了位于上海的 IdleBeats。这虽然是当时我在国内找到的唯一一个专门做丝网版画的工作室,但他们看起来十分专业和完备,从设备到作品,都足够成为一个丝网爱好者的朝圣地。而再早几年,来自中国的 Nini Sum 和来自德国的 Gregor Koerting 也都分别进行过比我更彻底的搜索,只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Nini 自己买了一些基础设备,随后认识了Gregor。2009年,两人组建了IdlesBeats,成为中国最早的丝网版画工作室,也是一个双人艺术组合。

1481097354892555.pngNini正在工作室进行丝网印刷,图片版权:Lily Xiao,本文全部图片均由 Idlebeats 提供

丝网印刷是一种非常手工化的印刷方式,关键是一张制好的网孔模版——手拿刮板或者滚轴,将奶油般的颜料透过模版从上到下结实地压在纸或者布面上,不同的颜色需要透过不同的模版分层印刷。手的动作以及同颜料的直接接触,让丝网版画的制作过程介于“画”和“印”之间。因为基本的材料和工具都十分容易获得,60年代的地下音乐电影都愿意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自制他们的海报和T恤。尽管大名鼎鼎的安迪·沃霍尔和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让丝网印刷声名远扬,手工作坊式的地下质感仍然好好儿地保留在那些时常错位的色彩和肉眼能够识别的网孔上。

1481097321814942.jpgIdleBeats 作品《真正的大城市》(Real Big City)

直到不久前,我才终于拜访了 IdleBeats 的工作室,这时他们已经从一个小院儿里搬到了幸福路115号的地下室。经过一个布满街边小吃的路口,拐进小门,一路躲避着人们晾晒在走廊上的衣服走下楼梯,再经过另一个艺术工作室和一家黑胶唱片店,终于见到了 Nini 和 Gregor,以及他们大量的版画作品。在被超清晰的数码图像环绕的时代,那些安安静静的丝网版画才像是某种视觉炸弹,“砰”地一声冲击了我的眼球。经过许多年的探索,Nini 和 Gregor 的印刷技术也已经足够精细,作品画面上布满细腻的渐变色彩,能毫不费力地描绘出重叠与多变的光线。从反乌托邦科幻插画的复古未来主义,到日本版画式的宁静,再到 cult 漫画般的直接粗粝,两人在6年多的时间里创造了各种不同风格的版画和海报。但说到画面的真实质感所带来的愉悦,无论是电子屏幕还是文字都无法传达。 

1481097320346112.jpgIdleBeats 作品《真正的大城市》局部

IdleBeats 成立之后,陆续带着他们的作品参加了世界各地的展览。从去年开始,他们启动了“双城记”计划,每年同一个其他国家的丝网印刷工作室在上海合作一次展览。继去年的法国工作室 French Fourch 之后,IdleBeats 今年去到了柬埔寨炙热的太阳底下,跟工作室 Sticky Fingers 一起完成了“双城记”的第二章。从这个即将开始的展览开始,我们跟 Nini 和 Gregor 聊了聊他们在柬埔寨的经历,丝网印刷所代表的独立制作精神,技术本身的魅力,以及丝网版画和音乐文化之间的交集。

1481097320139081.jpg柬埔寨丝网版画工作室 Sticky Fingers 作品

创想计划:你们是怎么想到“双城记”这种展览方式的?

Gregor:今年是双城记的第二章了,基本的想法是邀请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城市,同样也在做丝网印刷的工作室或者艺术家,共同来到上海做一个展览。有趣之处在于,这些工作室都是艺术家自己建立起来的,印刷技法全靠自己摸索,而这会影响到他们各自的风格。尽管使用的是同一种技术,但大家的方法不一样,风格也就不同,这对我们自己和观众来说都会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为什么说需要自己摸索,大家都没有专门学过吗?

Gregor:至少我们的大多数朋友都是来自不同背景的艺术家。比如说,有的人是摇滚乐手,需要印T恤,他们发现丝网印刷是一种门槛不高技术,一个版本可以做多份,所以就这么开始了。大家当然会向专业人士去寻求一些建议,但剩下的事儿都得自己探索,我们自己也是。

Nini:因为丝网印刷是一种非常开放的语言。你只要有一些基础知识,就可以做这种单色印刷,非常简单,一张丝网就够了;如果你想做复杂一点儿的作品,也可以这样很简单地把色彩分开,一层一层地印;但是如果你能用很多渐变、透明的色彩互相遮盖,就能创造出更生动的色彩变化和不同的画面。所以,每个工作室都有最适合自己的方法。有的工作室做简洁的线条作品,有的工作室的色彩结合做得很特别。而且丝网印刷也代表一种独立制作的精神,世界各地的人们各有各的方法。

1481097321374780.jpgIdleBeats 作品《堡垒》(The Keep)

你们最初是怎么开始做丝网印刷的?

Gregor:基本上,我是跟着 Nini 一起开始的。还在德国的时候,我为当地一些亚文化乐队、techno party 等等做海报和宣传页,已经对这个技术已经有了解。后来我就到了上海,想找一个所丝网印刷的工作室继续学习一下,结果当时并没有这样的地方。所以我去日本呆了一段时间,参加了当地的丝网印刷工作坊,那是我真的第一次自己动手做,并了解了这个技术的基本知识。后来我就遇到了 Nini,她当时也已经有丝网印刷的经历了,于是我们开始一起做。用我们当时有的那些设备,晚上见见面,一起印点儿东西,更像是一种业余爱好,慢慢就到了今天。

Nini:我读的是设计学校,在学校里学了一点相关知识,也试过几次。我对这种技术很感兴趣,同时我也给乐队等画插画,所以就想用我的画做一些丝网印刷。当时我在全国各地到处找,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用他们的设备自己印刷一点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要么是给画廊艺术家印作品的那种非常高级、特别贵的印刷厂,要么就是就是一些印T恤和广告的小作坊,没有居中的。所以我就想,去他的,我自己买东西自己做。这么开始了之后,就开始在上海做一些线下活动,邀请感兴趣的人来一起玩。我就是那时候遇到 Gregor 的,然后我们就一起开始了。

1481097485997542.jpgIdleBeats 海报作品

丝网印刷和音乐文化之间似乎有很多交集,能聊聊这种联系吗?

Gregor:对,应该是60年代末期,两种文化开始产生联系。当时涌现了许多的新乐队,迷幻乐队、亚文化运动乐队等。他们用丝网印刷做海报宣传自己的演出,其实是想找一些简单便宜的方法省点钱。这些来自音乐的影响就会进入到作品风格里。

Nini:现在当然是批量生产更省钱,但在那个时候自己印刷是更便宜的。也因为这些技术发展,经过四五十年,已经没有人再为了省钱而选择丝网印刷了。现在更重要的是动用自己的双手,自己花时间去做,更像是一种奢侈的东西。所以是人力DIY的过程比之前更值钱了,批量生产更廉价。

但丝网印刷还是保持着一种“地下”的质感。

Nini:这也是我觉得音乐和丝网印刷当初能走到一起的原因。它们背后的精神是一致的:反对大批生产、反对工厂复制、反对千篇一律。丝网印刷做出来的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整个过程从开始到最后都要自己去做。这是这些不同媒介背后共同的精神。

1481097605499460.jpgIdleBeats 海报作品

那丝网印刷最吸引你们的部分是什么?

Gregor:对我来说,我最喜欢的是能完全控制整个创作过程,从线稿开始,直到最后拿到实实在在的成品。不是简单地画完了交给给印刷厂,然后等他们给我们实物,而是我来调颜色,我来决定每一个步骤。

Nini:我觉得技术部分绝对是重要的一方面。它很有开放性,这么多年在印刷过程中,我们不断学习,发现越多越来越多的可能性。开始我们只是觉得要先画一幅画,然后把他印出来;而现在,印刷过程本身可以更有创造性,也就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而且,丝网印刷是媒介,但实际上也是独立经营一个生意的关键,这在中国很难和很罕见的事情。你不会走向主流,独立地运作这个工作室,我们来决定要做哪些东西,用我们自己的手做独一无二的东西,建立一小群喜欢我们的人。我会说这些是让我一直做到现在的东西。

1481097321952087.jpgIdleBeats 作品

你们也一直同其他国家的工作室有互动吗?

Gregor:对,我们有这样的联系,这也是我们做“双城记”系列展览的原因。我们去到不同的艺术工作室,不只是去看一看,他们也做丝网印刷,那我们就想到一起做个项目,互相学习不同的方法。这当然也可以扩大我们的网络,有更多机会去到不同的地方做展览,让其他国家的人了解我们做的东西。所以建立网络真的很重要。

去年合作“双城记”的法国工作室“French Fourch”之前来我们的工作室交流过,今年我们去了柬埔寨。他们的设备跟我们的完全不同,我们用他们的设备一起做,对我们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1481097321464445.jpg柬埔寨丝网版画工作室 Sticky Fingers 作品

说说你们在柬埔寨的经历吧?

Nini:很疯狂。那儿非常热,他们的工作室都不在城市里,而是在一个叫贡布的小镇,靠着海边。他们有一个小屋,阳光滚烫,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他们也没有合适的曝光机,就拿一个旧桌子,放了一些灯在里面,用灯光来曝光。一般工作室都会用一种吸气曝光机,他们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为了让丝网更紧密地贴合曝光机的表面,他们就用很沉的石头放在上面压——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基础的。因为柬埔寨真的非常穷,人们活着都不容易,做艺术简直是太奢侈的事情了。

Gregor:他们也有一个乐队,开始也是为了做自己的周边,比如T恤,海报。有了设备之后,当然也就开始做些其他的东西,他们也办画廊和展览。我的感觉是,在柬埔寨做这个要难上加难,所以他们的努力更值得尊敬。他们不像我们,逛逛淘宝、上一趟街就能找到材料和供应商,拿到非常专业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没有。

Nini:所以这就是不同国家之间的差别:法国的工作室能得到各种支持,他们的印刷技术特别精细;而对柬埔寨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我们不能总是跟欧美的工作室合作,人们应该看到世界范围内的景象。

1481097320426441.jpg柬埔寨丝网版画工作室 Sticky Fingers 作品

那么柬埔寨团队的技术是怎么影响他们的风格的?

Gregor & Nini:他们充分利用手边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比如扑克牌,石头。但是他们技术很棒,做得很漂亮,很有创造性。你从他们的作品里就能看到,他们也没有多少色彩,只有一些最基本的颜色。所以他们的画面非常爆炸,特别强烈、直接,没有中和,没有渐变。绿色永远是一样的绿色、黄色永远是一样的黄色。

他们的作品就像柬埔寨这个国家的气氛一样,炽热、燃烧、直接、粗犷、狂野,但是kind又友好。人们来到现场就会感受到两个工作室不同的风格。

WechatIMG16.jpegIdleBeats 和 Sticky Fingers 合作作品《My Boy》

聊聊海报上这幅你们共同完成的作品?

Nini & Gregor:这件作品叫 My boy。这是我在柬埔寨见到的一个当地男孩,他在太阳底下骑车,所以眼睛睁不开,你能看到光线的照射。这是我对柬埔寨的第一印象,所以我就把他画下来,交给Sticky Fingers。然后他们找来一个炼乳罐头,品牌就叫做“My boy”,但是原包装上面是一个白人男孩。白人男孩是柬埔寨殖民时期的象征,所有商品都得是白人形象,有一些政治意味。所以我们扫描了罐头包装,把原来的白人男孩形象换成了柬埔寨男孩,但是保留了包装上其他所有的东西。后面大的形状是Gregor做的,来自柬埔寨传统字体,但是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代表他对柬埔寨的印象。而后面的文字来自Sticky Fingers捡到的一张有手写字体的纸片,很可能是当地小孩的日记,说的大概是“能够去学校,能够学习东西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之类的内容。所以这背后其实有一个故事的。 

1481097354963565.pngIdleBeats 工作室,图片版权:Lily Xiao

介绍一下你们所在的这个工作室吧,它真的在“地下”。

Nini:我们是2015年7月搬到这里来的。在我们搬入之前,这里已经入驻了 Uptown 黑胶店和 Basement 6 艺术组织,还有几位画家和音乐人。这里像是一个有意思的人的聚集地,大家有独立的工作室空间,也经常组织展览和小型的音乐演出。我们喜爱这里的氛围和状态,根据地下室的独特建筑构造设计了丝网工作室的配备,经过一年多的运行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特又专业的丝印空间。

除了在这里印制自己的作品外,我们也举办教学工作坊,并提供会员制的丝网课程,同时和Uptown唱片店合作在地下室运营着一间小店,叫做GIF SHOP,售卖独立出版的zine,丝网版画以及T恤和音乐设备等等。觉得相比起原来一直待在自己单独的工作室,这里的社群感特别难得,也让这个空间变得越来越有趣。 

IdleBeats 是什么意思?

Nini:哦,我们不想叫“什么什么 art studio”,所以当初我和朋友们弄了30几个词来抓阄,最后选出来IdleBeats,听着挺酷的。

谢谢你们!

1481097354947353.jpgSticky Fingers 作品

Tale of Two Cities #2 “双城记”丝网版画展览系列第二期将于12月10日在 CLASSROOM 开幕。

在官方网站了解更多 IdlebeatsSticky Fingers

148109732148626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