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合成材料时装走向自毁之前拯救它们

时装不像艺术,从来都经不住时间的考验。设计服装时,设计师考虑的是几个季度或者几年内的耐穿性,但肯定不会考虑几十年那么遥远的时间。于是如何保存这些非耐用品就成了时装学院保护团队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们面对的问题多种多样,比如虫蛀破坏,比如一百年前留下的腋下汗渍。在这些难度各异的问题中,来自合成面料的麻烦可以单独归为一类。上个月初,一场名为“面料的秘密生活:合成材料”(The Secret Life of Textiles: Synthetic Materials)的展览开始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这次展览的描述看上去简直像是《碟中谍》中的某一场戏:“由于结构不稳定,这些材料的寿命比自然纤维更短,有一些甚至会自毁。”时间紧迫,分秒必争,英勇无畏的调查员,也就是时装学院的首席保护专家莎拉·斯卡图罗(Sarah Scaturro)正在努力解决这一难题。

1493092741473419.jpeg面料的秘密生活:合成材料。©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最近,斯卡图罗带着创想计划参观了一圈由她和丽安娜·彤金(Leanne Tonkin)合办的这次展览。彤金也是一位保护专家,目前正在波莱尔·威斯曼基金助学金(Polaire Weissman Fund Fellowship)的资助下研究塑料。这次展览的名字取得非常贴切,因为展览的位置确实够“秘密”——展区位于中世纪艺术展区下的一个小展馆。多走一段楼梯,你就穿越了好几个世纪:这个展馆里色彩洋溢、汇集了各种现代时装。在用奥司维(一种上世纪70年代发明的微纤维材料)制作的粉红色鲜艳背景下,塑料人体模特和树脂玻璃柜展示出一系列合成材料服装与饰品。

 “伊尔莎·斯奇培尔莉(Elsa Schiaparelli)可以说是这次展览的缪斯,”斯卡图罗指着一件由这位女设计师设计的人造丝裙说,“她是第一批真正拥抱塑料及其美学的设计师,她欣赏这种不自然、不真实的质感。这条裙子制作于1938年,但塑料面料的爆炸式流行一直到二战结束后才真正出现。”摆在这件斯奇培尔莉的作品的旁边,是一条60年代末鲁迪·简雷奇(Rudi Gernreic)设计的涤纶裙。“涤纶刚出现时简直就是个奇迹,你不需要烘干,不需要熨平。这就是属于现代女性的面料。”斯卡图罗告诉我们。

1493093141714670.jpeg效果(Performance)。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选择这些展品是为了让人们关注塑料面料在时装界如此盛行的两大原因:美感和效果。“设计师们被这些神奇的面料所吸引,它们柔韧、干净、无需染色就有金属质感……然后是它的效果:我们第一次看到一种既能模仿羊毛制品,又不会在烘干机中变皱,或者被虫子啃咬的面料。这种面料很好打理,也很舒适。它能随着你的身体移动。”斯卡图罗总结道。她指出几件引发她思考的时装产品:1947年由萨瓦托·菲拉格慕(Salvatore Ferragamo)设计的“隐形凉鞋”(Invisible Sandal)——仅靠一根透明尼龙绳穿透皮革鞋底制成。而在以效果为主题的展柜,一件50年代的束腰(斯卡图罗戏称之为“塑身衣原型”)上的商标上写着:“一切感谢女神。”

1493093208690240.jpeg固有瑕疵(Inherent Vic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和这些展现塑料之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所谓的“恐怖展柜”,里面展示的都是一些正在悄悄走向自毁的梳子、腰带、鞋子,让你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塑料面料会出现多大问题。塑料产品会因为自身材料不稳定的问题出现这种恶化现象,保护专家们称之为“固有瑕疵”。时装藏品中最常出现恶化问题的塑料面料有三种:硝化纤维素——一种主要用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易燃物;醋酸纤维素——硝化纤维素的替代品,现在已经不常见了,但在墨镜中依然使用广泛;以及聚氨酯。斯卡图罗指出聚氨酯“出奇地流行、经常和其他不同的塑料混在一起”,但她对此表示非常担忧,“人们可能不会意识到,这种面料制品可能会是隐藏在他们收藏品中的一枚定时炸弹。”

1493093281346147.jpeg1966年的赫伯特莱文(Herbert Levine)聚氨酯靴,如今已经出现明显恶化。这是时装学院保护实验室的研究藏品之一。照片由作者提供。

这个展柜中的好几样展品都和其它展品隔绝开来,因为这些是恶性展品,也就是说它们会释放出酸性气体。两个已经裂开的硝化纤维素头饰就是这种情况。旁边一只红色赫伯特·莱文聚氨酯靴原本有一层60年代标准的漆皮革,现在也已经变成“大象皮”,表面布满了严重的裂纹。包括这只靴子在内的很多展品都已经被博物馆出售,成为保护专家的研究藏品之一。“我觉得大部分保护实验室都有各种有趣的恐怖研究对象,用来做调查、研究和实践。”斯卡图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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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3116169797671.jpeg两条晚礼服腰带(在线偏振光下展示),设计者:伊尔莎·斯奇培尔莉,时间:约1938年。材料:醋酸纤维素和金属。©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在展览当中,有两条同样出自1938年系列、由同一个人捐赠的斯奇培尔莉腰带,这两条近乎一模一样腰带都是由醋酸纤维素材料制成,但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中一条完全没有多少时间的痕迹,而另一条却出现了严重的变形和裂纹。在偏振光的照明下,损毁程度尤其明显。“很不幸,这些七彩斑斓的颜色正是聚合物材料开始分解的标志。”斯卡图罗说。她对这种现象有两种猜测:这两条腰带可能出自不同的生产批次,其中一批的材料构成比另一批更稳定耐久;又或者原主人更喜欢其中一条腰带,我们看到的变形是多年穿戴的结果。

一件制品之前的生活和它的耐久度有很大关系,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直接从设计师手上获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现代制品保存状况明显更好。当然,另一个影响耐久度的因素就是时间:“所有的塑料都有一个诱导期——在一定时间内一点问题没有,但你永远不知道它能维持多久,然后突然有一天,诱导期就结束了。”斯卡图罗说,“说来伤心,我们很多来自20世纪初期和中期的塑料面料时装都已经快不行了,它们正在接近诱导期的尾声。”谈到一副已经开始变形的1965年产 Courrèges 墨镜,她说:“这副眼镜估计也要遭遇和腰带同样的命运。”。

固有瑕疵不可逆转,所以保护专家们把精力集中在尽量延长产品的诱导期上,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早期干预。“我的很多研究都集中在最新获取的塑料制品上。我现在就进行干预,能让这些漂亮的塑料时装在保存50至100年时间。”不幸的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工作非常辛苦:这些制品必须经过大量的分析,因为它们的构成决定了应该使用哪种储藏策略。比如,如果一件产品是用聚醚型聚氨酯作为材料,那就很容易氧化,因此必须在缺氧环境下保存。如果是用聚酯型聚氨酯作为材料,那就必须在低湿度的环境下保存。

1493094350895509.jpeg1968年产的André Courrèges裙装,由醋酸纤维素、丝绸和棉布制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但如何保存塑料藏品依然是个未知领域,保护专家们也不能确定藏品会出现哪些反应,尤其是那些由多种塑料混合制成的藏品,或者有其他材料存在的藏品。举个例子:这套摆在展区中央位置的60年代 Courrèges裙装是用醋酸纤维素制成的大圆环做成,这些圆环已经开始出现易碎、变形的问题。胶片行业的经验告诉我们醋酸纤维素应该在低温环境下进行储存,“可是在储存期间这些圆环会收缩,拿出来展示后又会膨胀。”斯卡图罗解释说,“时间一长,热胀冷缩会给所有的连接部位和拉链带来多大的压力?会不会造成更多的损坏?”

在当前阶段,问题多于答案,现在的时装学院共有超过四千多件藏品带有塑料元素,斯卡图罗很清楚现在急需进行更多调查研究。不过她的态度依然很乐观:“人们会问:‘既然塑料会变质,我们还有必要收藏吗?’我觉得当然有必要。合成面料是当代时装界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不去收藏它们,问题只会越来越多。具体要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是我和我的团队的任务,而且我相信我们能够成功。”

1493094612497612.jpeg效果(Performance)。皮尔卡丹的泳裤(1975春夏)和Jantzen的泳裤(1930–4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面料的秘密生活:合成材料”已在第五大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展出,展览将持续至2017年9月4日。该系列此前的两次展览(同样由保护专家举办)是以植物纤维和动物纤维为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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