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当代戏剧《三月的五天间》中,年轻人们连续做上五天的爱

1516778518181736.jpg© Hideto Maezawa《三月里的5天间》

虽然今年才过去一个月,但我已经把心里的一个“top”交了出去。如果2018年末,盘点的潮流重新回归我们的网站,我一定会在第一项写上“2018 top 当代戏剧——《三月的五天间》”。关于这部日本当代戏剧,我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点吸引了我,是演员泥巴一般懒散的肢体动作,还是男孩女孩在情人旅馆流连忘返度过五天的情节,或许都有:忸怩的肢体语言由生活里漫不经心的小动作而来,继而被雕塑成不同形态的内心,而五天,想一想,足足五天——一场现实里颓丧、无聊的年轻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床上马拉松。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三月的五天间》通过一个普通的故事和一些面容模糊的人物准确地传达了一代年轻人的心理状态。

1516778674192892.jpg© Hideto Maezawa《三月里的5天间》

《三月的五天间》是导演冈田利规十五年前写下的剧本——一部以伊拉克战争爆发时的东京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2003年3月21日美军攻打伊拉克的前后五天,一个男孩和女孩在六本木一家 Livehouse 相识。当晚,两人一同住进涩谷的情人旅馆。三天后当他们出门吃饭时,才知道战争已经爆发,街上陆续有游行队伍经过。他们照常回到旅馆,第五天清晨,两人各自付清费用,转身告别。

剧本再次上演的计划源于冈田利规三年前北京之行的体会,在那次旅程中,冈田利规被北京这座城市所散发的“年轻”气息深深触动,继而创作了与原先完全不同的全新版本,并且终于在今年搬上了中间剧场的舞台。

1516779148708313.jpg以下图片为北京场剧照,版权归北京日本文化中心(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所有

“所谓再创造,其实沿用先前作品的只有台本。即便是台本也有进行些许改动。而台本之外的所有元素都与先前截然不同。”在宣传册中的导演寄语部分,冈田利规这样写道。舞台的布景由一个巨大的长方体和贴成箭头形状的一些白色布条组成。长方体悬挂在中央,既作为一个字幕显示屏,又在不同光线的照射下充当灯箱。而地板上的线条则巧妙地形成某种视错觉,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演员像是在倾斜的马路坡上踱步,似乎有意想要提醒观众不要过度沉溺在情人旅馆的情节里,要知道街上的示威游行也在不断进行。事实上,剧本里的场景确实不断在街道和旅馆间反复切换,一边是黏腻的肉体,一边是对远方战争有一搭没一搭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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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似乎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出场的女演员用一句话讲完了——就这样,《三月的五天间》开始了,在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期间,一对刚认识的男女在涩谷的旅馆度过了五天,大致如此。它比剧情介绍更为口语化,好像直白地宣告这一个半小时的故事里没有隐藏什么惊奇和欢喜。随着人物的陆续登场,剧本的时间线和事件本身的时间线交错展开。

戏剧的前期宣传反复提到,“身体语言”是这部剧的一大亮点。现场,演员们以一种扭捏、颓废、晃荡的姿势走上台,像一团团等待成型的泥巴,他们从各自的基本动作中出发,发展出一套完整走动、对话的方式,直到观众能够确切地辨认出他们的心理状态。“我认为把日常的身体状态搬上舞台可能更能拉近观众的距离。我当时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演员在舞台上一定要站得很直,动作一定要那么清楚?我看到过一些很懒散、邪恶的角色,尽管他们的角色如此,但身体动作却让大家震撼,所以我想这种懒散的身体状态可以定义一种新的美,”在北京首演后的讨论中,冈田利规对肢体语言的设计这样解释。其中一同进行讨论的演员则从自己的舞台经历分析,“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会有一些无意识的动作,当自己注意到这些动作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从无意识里跳了出来,我们的表演可能就在呈现跳出来一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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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伴随这些肢体动作而来的最初的别扭过后,观众越来越能找到认同,并深入角色的心理状态。而之所以说观众可以辨认的是剧中人物的心理并非形象,是因为演员和角色不是一一对应,两者的关系更像是演员在不同角色间互相串场。人数最多的时候,台上一并登场了四个演员,他们互相串联台词,共同出演这对主角。就这样,所有的演员不断滑进故事,又悄悄跳出来成为故事的讲述者,再突然出现在另一条故事线。作为观众,我们无法确定故事里的主角是高是瘦,热爱什么,是不是有男女朋友……这些用于辨识个体的属性,用于让人物更为立体饱满的必要交代统统被抹去,直到我们发现自己可能就是 Livehouse、床上或者游行队伍(唯独这项不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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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日本独立戏剧记者岩城京子(Kyoko Iwaki)曾撰写过一篇长论文,在里面她分析了冈田利规的另一部戏剧《现在地》,她提到用量子物理学的叠加态来理解导演的想法再好不过,演员并不是在按照顺序表达,相反,他们更像是在同一时间传递混合的信息,演员是“薛定谔的猫”,观众即是观察者。这在《三月的五天间》同样有所体现,独白、旁白、驼背耸肩的年轻身体,信息从各个方向传递过来,搭建出不同的角度和立场。剧中的年轻人对性是什么态度?很难用“随便”两字传达,他们也谈及永远,也谈及自己的感受。战争对人们的影响是什么样的?很难用“消极”概括,即便是抱着“无所事事”的态度,他们也走在游行的队伍里,忍受街坊对于游行扰民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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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伊拉克战争,正是这场战争,让波澜不惊的故事充满情绪,甚至隐隐传递不安。伊拉克战争如此遥远,然而又无孔不入。如果故事的背景不是战争,剧本或许能准确地把话题聚焦在年轻人对性的态度上,然而恰巧是这样一场战争,恰巧是这样几个年轻人,表达开始难以对焦,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说,导演有一丝反抗的意味,毕竟在1969年,列侬和小野洋子就曾在床上抗议美国对越南的侵略。我们无从去指摘年轻人的懒散,尽管他们的身体和语言都在传递这种犹豫、缺乏鲜明立场的态度,但当我们想要批判、质疑时,心理上已更接近披着枷锁的中年人——无力改变世界,只好非难于年轻一代。

剧中,还有一个场景让我尤为印象深刻,从某种角度它似乎解释了当今年轻人(我们)和世界的关系:想要却不知道如何真正参与世界,想要却不知道该怎么抓住年轻的时光。决定一起过完5天就分手的男孩、女孩在做爱的间歇聊天,男孩说,可能等到老死的时候反而会想起这段时光——伊拉克战争爆发期间曾和一个 Livehouse 认识的女孩在涩谷的旅馆待了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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