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缝纫机》不是儿童剧,它让我别用成年人的脑子揣摩小孩

早在《神圣缝纫机》公演之前,我的朋友圈就被这部由13个小孩出演的“舞蹈戏剧”刷屏了。舞蹈、小朋友和“神圣缝纫机”这个听起来童话感颇强的剧名,让我原以为这是一次堪比春晚的热闹表演。不过,同时有好几个个朋友向我大力推荐这部剧,于是我抱着保留守望的态度来到了中间剧场。

1507806874756557.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开演十五分钟,我就懵了。十三个年龄各异的小朋友,男女、高矮、胖瘦尽不同。每个人都身着大方简洁的白色服装,念着貌似都差不多的奇怪台词,所有角色的意义和作用好像都类似,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剧情推进。

“我已经吃了最后一根胡萝卜”、“孩子是神话”、“孩子是猪”、“孩子是迷雾”、“孩子是吃好吃的东西的”、“孩子是臭袜子”、“孩子是长头发的女生”、“This is Saturday. It’s very nice”——几乎所有台词都是基于某一个句式的变形和造句,再经由孩子们稚嫩或早熟的“朗读音”念出来,现场的效果既先锋又童真,还显得有些荒诞无稽。我这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童话”儿童剧,而是一部正经的当代舞蹈剧场,只不过演员恰好是些不跳舞的未成年人。

1507806875537616.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摄影:大壮

一想到“当代”这个词,我就开始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用“朗读腔”念出来的台词,尝试对这些诗一般的文本进行分析。效果当然不大行,于是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开始放松拥抱这些可爱的小朋友们本人,观看他们在舞台上自得其乐。这时,我才真正意义上开始享受这部戏剧。“朗读腔”的抑扬顿挫有着一种独特的 flow ,虽然这么形容起来有些奇怪,但在我看来“朗读腔”反而让每个小朋友显得更加真实。没有人在演戏,这个舞台上的朗读腔本身就是属于孩子自己的腔调。

场景情节都被设计成我们最熟悉的童年游戏,追逐打闹、唱歌、折纸飞机、听海螺、看星星。只要有一个小朋友笑场,其他人也被带着乐了。大人们讲究真情流露,但小朋友们好像本身就没那么多的“假情”。他们也感受得到现场观众的情绪和气氛,观众们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而小朋友们也越发玩得起劲。

1507806874680697.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摄影:大壮

原本严肃庄重的剧场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我不再追究自己到底看没看懂。首演那晚,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看演出。观众席有一位妈妈问她的孩子,“你看得懂他们在干嘛吗?” 小朋友想都没想地回答,“看得懂呀,他们就是在玩啊。”

是啊,他们就是在玩啊。

但我们大人还是得研究一下这个“玩”被赋予的意义,创想计划和《神圣缝纫机》的导演王梦凡和制作人赖慧慧聊了聊。

1507806875347112.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创想计划:最初做这个剧的想法来自哪里?

梦凡:2016年,我参与了英国强迫娱乐剧团(Forced Entertainment)作品《黑夜追逐着⽩天》中国版的排练。他们当时用的演员是十六个8到16岁的孩子,拿着剧本在台上演。台词都是家长对他们说的话,借孩子之口再说给观众听。英国导演搞不懂为什么中国孩子念台词有种改不掉的特殊读法,也就是我们说的朗读腔。

英国人也听得出我们中文里的朗读腔?

梦凡:是啊。那个时候我开始关注“朗读腔”这个独特的现象,它有点像是被驯化了的小孩的声音。平时他们一个人讲话的时都很正常,但只要开始集体齐声朗读,便会自动切换到拉长音的朗读腔模式。可能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比较舒服、安全的表达方式,但听众却会下意识地屏蔽这个声音。

1507806875391146.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小朋友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慧慧:我们请了很多戏剧界的比较专业的评论家来看演出,这是他们最常问的一个问题。上次的《黑夜追逐着白天》公演的时候也出现过这个情况。但这个问题本身就在有点假设孩子是比我们低等一点的生物, 其实他们超聪明的。

梦凡:他们会自己为这些“奇怪”的台词找到解释。不过也分年龄——7、8岁的演员从来不会问我这是什么意思,但12、13岁的孩子就会开始质疑。

每个小朋友都很有自己的个性,剧本是不是也有根据他们本身的个性改变?

梦凡:在台上说那句“好无聊啊”台词的小朋友,也是排练的时候最爱抱怨无聊的那个。

剧中女孩好像都比男孩显得更像大人,相比之下更难看出她自身的个性。

梦凡:可能女孩更有一种想象中的自己的样子,哈哈哈哈。

慧慧:好多人好奇小朋友怎么背下来这么长的剧本。但这个文本被拆分成了一个个游戏,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话。所以其实不大需要背,大概一个星期下来都记得了。我们不是说要呈现一个讲故事的状态,也有观众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小朋友们在讲什么。

梦凡:他们其实根本不记整体,只记得自己要演的那一部分。

《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摄影:大壮

介绍里说这个作品改编自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我怎么好像没看出来。

梦凡:没看出来就对了!(笑)。我们一开始就定了一个《等待戈多》的主题,但它更像是我们的一个出发点吧。贝克特用英文写作,中文的节奏肯定不一样。

慧慧:贝克特这样以“时间”、“等待”为主题的剧本是很少见的,他整体的荒诞派舞蹈哲学是我们想要讨论的观念,只不过呈现方式和文本是不一样的。不是说你从哪儿出发, 就会停在哪里。

梦凡:因为孩子们从来不会等待,他们觉得等待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会随时准备好完全把自己的能量完全地释放,直接从100%到0%,然后就当场睡着。不会像大人保留自己的能量,更不会焦虑未来。 在排练的过程中,只要没轮到那个小朋友说话,他一定得找点别的事干。 

1507806874237048.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摄影:大壮

创作经历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梦凡:编剧、音乐人和我三个人聊出一个大概的构思,然后编剧就去写。他写完了交给我,我也没改。一开始我也读不懂这个剧本,觉得完蛋了,不知道怎么排。刚开始,我就让孩子们一直反复地读,或者拿一句话来排一个小的片段。好像是他们的声音赋予了文本一种新的意义,我才慢慢搞清楚这个文本是在干嘛。但后来我觉得,文本具体是什么,好像也不没那么重要。

为什么叫做《神圣缝纫机》?

梦凡:官方的介绍是根据贝克特对巴赫音乐的戏谑描述,还挺到位的。其实我和音乐作曲、编剧三人,两三年前就想要做一个黑暗儿童剧,特别想要把那种童年的黑暗情绪表达出来。因为我们都有童年练琴阴影,而且小时候尤其是痛恨巴赫,他的作曲结构是我不能理解的。

编剧可能就觉得孩子们读书的那个刻板的声音,有点像缝纫机那个咔嚓咔嚓的节奏,而它同时又是神圣的。

我特别喜欢那个“孩子是……” “孩子是……”的片段。

其实正式演出的时候,有一个男孩临时加了一句“孩子是剧场里的每一个人”。那个男孩,我觉得是其中思想上最成熟的小孩。有次排练,我叫所有小朋友带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那个男孩什么都没带,他说,“我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我的思考。”

啊,我都想认识他了。那其他小朋友们带了什么?

梦凡:有的带了手机,哈哈。也挺实用的。

一开始进行工作坊时候,我们让每一个孩子用“孩子是……”这个句式造句。所以演出里每一个孩子的台词都是他们自己想的。当时那个男孩就提出了,“孩子是剧场里的每一个人”这个想法。我当时觉得,如果没做好,这个意图就有点太明显了。所以我就把它删掉了,但他那天可能就自己觉得还是要加上来。

1507806875809518.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摄影:大壮

聊聊作品里的音乐吧。

梦凡:我们想要用音乐表现时间,包括我之前想过要用大海的视频。因为我觉得大海,就是地球从存在开始,一直永久不变的东西,带了地球所有记忆和历史。所以说到时间,会想到海浪和海螺。我们还用了很多孩子们的乐器,小号、海螺、三角铁、笛子这样相对于没那么成熟的玩具乐器,也更符合他们的状态。

哦对,还有贯穿全剧的主旋律曲子,是那个“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思考”的男孩写出来的,音乐方面他是自学成才的。 

1507806874182180.jpeg彩排,图片由剧组提供

这个作品改变了我对“舞蹈剧场”这一词的理解。在排练的时候,有对小朋友的肢体动作进行什么特别的编排吗?

梦凡:动作啊?好像就是躺下、坐下、站着、走路。

慧慧:最后听海螺的那一幕,有两个小朋友牵着手像时针一样走着,身体直直地绕着整个舞台转了一圈。大人是没办法这么单纯地走的,大人会很专注地走路,但会连带进行很多的思考—— 我要怎么走,带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走。这种思考会改变他的身体。但对小孩来讲,你要他走一圈,就是走一圈。

那舞蹈是什么?

梦凡:舞蹈是这个剧场里发生过所有的事情。(笑)

《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1507806874336895.jpeg《神圣缝纫机》演出剧照,图片由剧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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