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新展现场,你应该忘记自我与他人之间的界线

上海外滩美术馆(RAM)新展的中文题目“行将消退”稍显抽象文艺,对应的英文则更为简单直白——“Walking On The Fade Out Lines”——行走在渐渐淡去的线上。这条线象征着边界、身份、规范……当它逐步消失时,人们便得以获取一种新的观看体验。“行将消退”由RAM馆长拉瑞斯·弗洛乔和资深策展人谢丰嵘共同策划,正如题中暗示,策展人期望观众能转换固有的认知结构,迎接不同语境与视角的多重相遇。

1523270792991394.jpg波拉·彼薇,《你见过我吗?》,2008年,聚氨酯泡沫、羽毛、塑料、木材、钢材,108 × 200 × 100 厘米。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除了委任艺术家张如怡创作的一组限地制作作品,其余展品全部精选自意大利负有盛名的当代艺术机构——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基金会(Fondazione Sandretto Re Rebaudengo)的收藏。整个展馆弥漫着诡异的气场:23 位艺术家的 30 件作品都带有某种怪诞的特征——在众多展品间,以特立独行著称的英国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竟然显得克制、合乎情理。将作品拆分观看,彼此之间似乎联系甚微,积聚着不可向迩的张力;在统一叙事中,策展人将它们联系起来的是一个有关“他者”的议题。

1523270793672159.jpg达米恩·赫斯特,《爱是伟大的》,1994年,颜料、蝴蝶标本,253.5 × 253.5 × 12 厘米。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提到“他者”,观众首先的联想可能是这个哲学术语在狭义范围内指代的人群。“他者”(the Other)这一概念如今常在后殖民主义理论中出现,与“自我”(the Self)的概念互为相反:西方殖民者以“自我”作为基准,将非西方世界笼统地归纳为“他者”,并使两者截然对立。这种 “自我-他者”对立关系自然携带西方中心主义视角——“自我”是可知的、理性的、科学的,任何涉及“他者”的事物便笼上了一层蒙昧、落后的内涵;而本地/全球、国家/国际、男性/女性、东-西/南-北等既有的区划与对立正是展览“行将消退”主张抹去的。在这一狭义层面上,参展艺术家不少都符合“他者”的概念:有色人种,世界南方的群众,生活在非西方政治经济体制、风俗习惯、意识形态环境中的人。在“他者”的创作中,观众得以一窥由欧美主导的主流文化以外的世界。

28_Song Tao,My beautiful Zhangjiang.jpg宋涛,《我美丽的张江》,2006年, 16:9彩色有声单频录像, 10分06秒

生活、创作于埃及的艺术家哈桑·汗[YW1] 对街头艺人即兴演奏的 “莎比”(Shaabi是一种开罗的街头音乐,在阿拉伯语中意为“人民的”)进行混音,配合以变换的灯光,呈现了一件富有异域和民俗风情的声音作品;中国艺术家宋涛的三部视频作品记录了千禧之初上海高速发展中的城市风貌,以及其中居民的困惑与热忱;泰国艺术家阿运·拉挽猜哥模仿本地电影海报绘制的丙烯作品《跟我飞到另一个世界》则挪用了大量流行文化中的符号,讲述着泰国艺术家印森·翁沙姆在1962年骑着一辆小摩托从泰国跑到了意大利的传奇之旅。

1523270793381534.jpg阿运·拉挽猜哥,《跟我飞到另一个世界》,1999年,布面丙烯,278 × 810 厘米。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作品中权力关系的倒置似乎也传达着“他者”艺术家的自我赋权行动:二楼尽头一间昏暗的房间里悬挂着肖像画《午夜,加的斯》,一个身体背对着观众的黑人呈悠闲的侧卧姿势,脑袋转向观众、投来凝视——“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似乎发生了颠倒。作品的创作者是生于英国的加纳裔画家利奈特·伊阿德姆·博阿基耶,她从三个方面挑战着西方肖像绘画的范式:其一,博阿基耶坚持只画黑人——一个在传统中鲜有独立出现的主题;其二,艺术家笔下的人物皆为虚构,而非采用了模特的“写实肖像”;最后,博阿基耶省略了背景里一切能说明身份与环境的细节,用粗重的笔触涂抹出一片模糊的颜色——以此,艺术家希望给观众留足空间,让他们将自己的想象尽情投射至画中人物之上。

1523270793642465.jpg利奈特·伊阿德姆-博阿基耶,《午夜,加的斯》,2013年,布面油画,180 × 200 厘米。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跳脱出文史哲理论对“他者”的定义,进入一个广义层面,展览所关注的“他者”也变得更为宽泛。“他者”代表着对普遍认知以及惯性思维的颠覆,是反转,是矛盾,是出其不意[YW2] 。譬如,参展作品里不乏传统艺术创作中的常用母题与技法,却往往处于“错置”的时空之中:二楼展厅里有一幅长达12米的巨幅壁毯《仍旧无题》,这块描绘着抽象烟雾图案、充满着当代感的壁毯竟是由匠人用传统方法编织而成;而位于四楼的油画《无题,来自唯一的》,其创作思路则与这幅挂毯恰好相反——文艺复兴时期的墙纸纹样被转化成了一幅当代油画。

1523270793428851.jpg派·怀特,《仍旧无题》,2010年,棉、涤纶,365 × 1219 厘米。

06_Rudolf Stingel, Untitled, Ex Unico, 2005. Courtesy Fondazione Sandretto Re Rebaudengo_02.jpg鲁道夫·斯丁格尔,《无题,来自唯一的》,2004年,布面油画,240 × 198 厘米。 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怪诞在整场展览中频频发生,其中最让人猝不及防的要数保罗·麦卡锡的《砰-砰房》。这件装置可以在外观看,但是走进去体验更加带劲。在静止状态下,装置就像是一个空房间布景,四周的木制隔断上贴着黄色的墙纸,配以白色的房门,散发着一种乡村小筑般的居家感;突然间,四面墙体开始移动,房门也在不断地打开,再猛烈闭合,发出巨大的声响。从静态到动态,场景立马从平淡变成了拍摄进行中的恐怖片,艺术家对观众发起了一次心理攻击——无生命的物体活了过来、空间变得不适宜居住——让观众措手不及,唯有独自面对非常变化带来的焦虑与恐惧。

1523270793336504.jpg保罗·麦卡锡,《砰-砰房》,1992年,综合媒材,290 × 290 × 250 厘米。图片由山德雷托•雷•雷包登戈收藏惠允

在以一种适当节奏出现的众多惊喜(抑或惊吓)之中,策展人期待观众可以开启一场神秘的思考体验,在行进的动线中感知他者,感知殊异性。至于这些艺术作品能否引起你的共鸣,完全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是否要接受展览勾画出来的“他者”,也大可以持保留意见,毕竟强迫别人接受“自我”的一套价值系统本身就是殖民式的做法。引用联合策展人弗洛乔的话做总结:“‘行将消退’试图与他者建立联系,聆听并窃窃私语,不需要将外来的人当作他者,或长途跋涉与其相见,抑或代表他者发声,而是从我们自身、从个体和社会的互动中发现殊异性,一切的美丽、丑陋、暴虐、和谐尽在其中。我们脚下总会有一片陌生的土地。”

“行将消退”将在上海外滩美术馆展览至 5 月 2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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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消退”展览现场,2018,上海外滩美术馆

“行将消退”展览现场,2018,上海外滩美术馆

张如怡,《对面的楼与对面的楼 2》,混凝土、铁片及铁丝,54 × 8.5 × 35.5 厘米,2016

因卡•修尼巴尔,《热情的男人》,蜡,印花棉纺织品,每件152.5 x 61 x 61 厘米,1999

加布里埃尔•奥罗斯科,《直到找到另一半》,摄影,每幅 48 x 64 x 3 厘米,共40件,1995

莎拉•卢卡斯,《不错的奶子》,连裤袜,绒毛,铁丝网,混凝土靴子,208 x 160 x 60 厘米,2011

具东熙,《悲剧竞赛》,声音、影像,4:3彩色有声单频录像,15分57秒,2004

马克•曼德斯,《夜间城市景象》,铝,沙,椅子,书籍,玻璃,绳子,290 x 350 x 200 厘米,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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