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拔地一万米的“沙漏”之中,看看未来城市的模样

banner.jpg插画:Gregor Koerting

编者按:

作为一个在标准大城市里生活的普通上班人,我们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问自己“我们的城市能不能变得更好”:通勤的早上被心烦意乱地堵在路上的时候、被房东临时通知搬家而焦头烂额地找房子的时候、路遇丑陋广告与标语的时候、经过高级建筑与相邻的城中村的时候、得知一个我们喜爱的街区被强制性更改功能的时候、周末找不到任何理由出门的时候……

我们都是无法放弃都市生活,而又娇生惯养、难以取悦的城市居民,我们既不满城市管理不尽人意,又向往自由活跃的城市气氛。但我们相信这些抱怨才是城市进步的动力,而城市的未来就是人类的未来。在这些问题的驱使下,Creators 创想计划 联合建筑师、科幻作家、插画家、漫画家、艺术家和城市活动组织者们,一起带来特别专题“银河新城”——通过想象、思考和视觉呈现,探讨城市与公共空间在未来的发展可能。

在“银河新城”专题的第一个内容里,我们带来了建筑师、科幻作家王宽为此专题专门创作的科幻小说《沙漏》。《沙漏》通过五个相互联系的小故事,展现了 1000 年后地球上一座拔地一万米的纵向城市。来自德国、目前居住在上海的艺术家 Gregor Koerting 则用精彩的插画描绘了这一座幻想都市的模样。


沙漏


roof_BL.jpg“银河新城”系列插画,Gregor Koerting,2018

浩瀚无垠的黑色太空里,地球轻微地旋转,来自太阳的亿万颗光子,像雨一样洒落在它身上,球面上的明暗交界线在光子雨里缓缓地移动,这景象让我想起了海南岛悠闲漂移的雨云,以及少年时期在金老师的画室里学习画画的时光:暗红色的桌布上有一颗仿佛永恒不变的石膏球体模型,除了年复一年的灰尘。

天亮了,漫无边际的晨雾静悄悄地流淌,它轻轻漫过我的脚踝。

地面上有数不清的蓝色小灯,它们排成列,共同指向天台的边缘。那边云雾中矗立着很多高耸的金属物体,都是银白的金属色,反射着橙红色的晨光。对我来说它们并不是登天的火箭,而是我的好朋友。我是火箭驾驶员,我的名字是无处不在。

有一些激动的乘客,一晚不睡觉,在天台搭帐篷看日出,然后等着乘坐火箭登天,每个人每十年就有一次登天的机会。他们可以选择去往月球度假基地,火星伊甸园,木卫六海洋世界。但是无论多远,都必须按照规定在当地的固定区域活动。

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我也像往常一样在日出时段晨跑,这个习惯坚持了一千零一年。全城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男青年是跑步健将,他只在天台晨跑。对我来说,进入永恒之城以后,身体由系统打理,跑步不再是强身健体的手段。我热爱跑步有两个原因,一是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让我快乐,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怀念西沙海岸的时光。

我抖了抖胳膊和腿,躬下身,像 21 世纪的古代运动员一样,开始起跑。大概 50 米之后,迎面跑来两个人,其中高个子穿着蓝色青云服,矮个子穿着米黄色青云服,像是一对情侣。他们向我招手和微笑,我也报以同样的问候,以表达清晨的时光是多么的愉快。可是情侣,在我们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我想也许是母子吧,或者父女。

脚下的晨雾让我想起了《西游记》,曾经羡慕孙大圣的永生,如今早已梦想成真。此时我的思绪就像这晨雾一样飘渺,一时间几乎什么也回忆不起来。真好,我可以好好地,安静地,想她,想他,想她。


1533806741971141.jpg“银河新城”系列插画,Gregor Koerting,2018

“不在,你在想什么?”

“我……还能想什么,我对不起你,永生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西部世界》里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

“可是你怎么办?”

“我也决定了,留在大自然里,慢慢变老。”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可惜没有你。”

“相爱的人都希望永远在一起,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永生么?”

“……我想过。”

“现在不想了,是么?”

“嗯。”

“你身边的人,还有谁想留下来?”

“没有人。”

“如果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怎么办?”

“那我就和动物们做伴。”

“……”

“不在。”

“嗯?”

“你还会爱我么?”

“我还会爱你,但是我们再也不可能联络了。”

“为什么?”

“据我所知,永生技术是一种自洽的联网机器系统,人体和人体之间,人和城市之间,都靠强力的数据网相连,实现整体的永生。这种整体系统一旦向外泄露了物质,内部的自洽就会失去平衡。为了保证数据网络的安全,绝对不允许外界的信号接入。”

“这样的地方我坚决不会去的,连死的自由都没有对吧?”

“现在的世界自由么?你吃的,穿的,住的,不都是一个系统在供应么?”

“至少我还可以自由地爱你,嫁给你,和你白头到老。”

“……”

“你们都走了,这个世界就可以恢复自由,我用雨水浇灌蔬菜,用禅茧编织衣服。”

“我舍不得你,跟我走好吗?”

“没关系。爱可以穿越时空,不是么?”

“傻姑娘,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人生如戏,不是么,嘻嘻。”

“哈哈,人生如戏……我要走了,然。”

“祝你幸福,替我看看永恒的样子。”

“然,替我白头到老。”


1533806741842297.jpg“银河新城”系列插画,Gregor Koerting,2018

一千年的时间里,我总共见过父亲三次。

第一次是在刚刚进入“永恒之城”的时候,那次感觉很温馨。父子俩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像极了当年父亲送我去读大学的情景。

永生程序首先要催眠,我记得他就躺在我旁边的机器里看着我,仿佛我是摇篮里的婴儿。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我俩已经身处这个新世界里了。人很多,多到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据说有 50 万人。全世界有两万个这样的超级城市,因为垂直,所以大部分的地球表面都还给了大自然。

一位很帅的工作人员说,住所随意挑,因为很富余,而且随时可以把房子像飞机一样开出来,飞到其他位置。

父亲选择住在底部,我选择住在最高处。他留恋大自然,至少还能看见大槐树的花开花落。我向往天空和自由。

我想起了母亲,去世之前,我们没有告诉她永生的事,因为她的身体条件不满足基本要求。她如愿以偿地和相爱的人白头到老了。父亲心里住着母亲,他们一起来到了永恒世界。

“儿子,去玩儿吧。”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冲我挥手的样子,仿佛我们在大学的林荫道上告别。

第二次见到父亲,已经过了三百年。他还是老样子,但是身体健壮了不少,我知道他想维持在60岁的样子,因为母亲是那一年走的。他竟然在房子前院儿种了黄瓜,西红柿,郁郁葱葱地爬藤把他的一亩三分地儿装扮地像个山洞。这种事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干过了,他像个农民伯伯一样冲着我傻笑。看着他我想起了《三体》里的云天明。

第三次见到父亲,是昨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了午餐,在永恒之城底部的湖畔餐厅。我们是穿着青云服下来的。青云服就像“钢铁侠”,但浑身是铁的感觉其实并不舒服。我们这个年代的所有衣服,领口上都印有“青云”或者“平步”两种标识。没有内衣外衣之分,全身上下的衣服只有一件,柔软坚韧,可以调节温度,可以显示图像。古代人梦想平步青云,长生不老,这些我们都实现了。从阳台上迈步走出来,即使是万丈深渊,也是如履平地。我把自己显示成一团黑,我喜欢黑色,像无垠的太空。

永恒之城的底部是一个5公里见方的湖面,湖的四周有山峰和草甸,也有古代民居一样的房子。人们在这里可以回味和体验原始的大自然生活,只不过天空是靠穹顶的影像来模拟的。站在清透碧蓝的湖畔,我好怀念稻城亚丁。

他说,儿子,你今天怎么有兴致见我?我说,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说什么事。我指了指餐桌上的那个玻璃器皿,此刻它正在缓慢地变动。

“沙漏。”

父亲一向不善言谈。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想那件事。但是我猜老年人和青年人面对永恒的心态应该是不同的吧。


1533806741998615.jpg“银河新城”系列插画,Gregor Koerting,2018

某一天我遇到了麦子,她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女士。

午后的伊甸园空旷无人,这个宏伟的穹顶空间,深不见底,像地下世界里的溶洞。空中漂浮着一些白色的几何体,有的是餐厅,有的是电影院,有的是酒吧。

当时她正在伊甸园里悬空站着,似乎在沉思什么,斑斓的阳光投射进来,洒在她银白色的衣服上,长发飘散着,好像《圣斗士》里的紫龙。我推了一下栏杆,飞了过去,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漂浮在五米之外,注视着她。

她轻轻地抬头,捕捉到了我的目光,淡蓝色的眼睛起初是懵懂,继而是惊慌,最后像水一样含情脉脉。

我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像《最美的时光》里一样。

“无处不在,带我走。”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像夜晚的风。

“麦子,你看。”我拉着她,飞到伊甸园的中心。

不知是我们在飞,还是世界在变幻,天空火红一片,脚下的红色山峦延伸到天边。

“想去火星么?”

她摇摇头。我又点了一下手腕。世界变成了一黑如洗的星空。

她笑了,然后又哭了,她的情绪像夏夜的风一样柔软。

我挽住她的腰,盯着她的红唇,轻轻地吻下去。

一个水银泡泡屋飞来包裹住了我们,她身上的白色衣衫松开了……

“我带你去哪里……”

“可以白头到老的地方。”

“我们的世界里,有这样的地方么?”

“在你心里。”

 “我们结婚吧?”

“结婚,是什么意思?”

“古代男女结合的方式,可以相伴白头到老。”

“……”

我从后边抱着她,进入她盛开的身体,也许永恒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在永恒面前,她终究会离开我,她远离的背影会像沙漏里的时间一样慢慢消失。


1533806741628271.jpg“银河新城”系列插画,Gregor Koerting,2018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速度,地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远处云雾之中有一些微小的蓝色光点漂浮在一米高的位置,排成一条直线向左右延伸,标识出天宫的边缘。它们忽隐忽现,仿佛我的记忆,断断续续,没有边界。回忆是一件极其美好的事,因为它们就像滋养生命的甘泉。

蓝色光点越来越近,我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最近的时候,飞身一跃,我从一万米高的天宫上,坠落。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the Matrix》,我最喜爱的科幻老电影。

一万米很长,我想起了她。我试着学习跳伞运动员的动作,让自己平着趴在风中。然后转动身体,我看到了天宫,这是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像一个倒置的金字塔,漂浮在云海之上。这是我生活了一千年的家园,也是囚禁了一千年的地方。

猛地一下,四周一片云雾,我坠入云层。脸上有冰粒击打,虽然疼但是很惬意。让我想起了《Interstellar》穿越黑洞时候的冰晶。我看着四周混沌的世界,仿佛宇宙最开始的样子。好想就这样睡去,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30秒钟后,我跌出了云层。眼前的一切由弥散的混沌迅速聚拢成一望无际的冰冷云海。很幸运地,我在一朵雨云之下,雨滴淅淅沥沥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味道。很久没有下雨了,万米之上永远是晴天。这些雨,像父亲的花花草草,让我体味到生命的鲜活。

我转了一下身体,回望时惊奇地发现,怎么又是倒悬的金字塔?我到底在哪?这个金字塔塔尖白雪皑皑,越向下越青翠,仿佛珠穆朗玛峰一样雄奇。我仔细整理思绪,重构脑海中所经历的影像,这才意识到永恒世界仿佛是一个镜像。上金字塔映衬在蔚蓝的天空下,下金字塔被碧蓝的大海环抱,两个塔尖交汇处是云层。

我看到了碧蓝的大海和金黄的沙滩,我想起了然,她最喜欢西沙岛的海滩,她还在这里等我吗?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背影,在沙滩上孤独地行走。我好后悔,好孤独,我不知道日复一日的永恒何时会有尽头,我也无从向她述说悠远绵长的思念。

“砰”的一声,我的身体重重地插入沙滩,同时也狠狠地粉身碎骨。在一毫秒的时间里,我听到它们被重力和反力粉碎的声音,也看到沙粒和海水向我的眼睛涌来,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微凉。

没有人会找到我的遗骸,因为我听到巨大的海浪席卷而来,当它退去的时候,沙滩上的痕迹就已经被抚平,第二波海浪再次刷过之后,连空气里都没有了我的味道,第三波冰凉的海水轻抚沙滩时,我,终结了永生。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粒尘沙,永恒之城,就是一座生命的沙漏。


专题“银河新城”将在本周内持续更新,在这里关注。

这里了解“银河新城”系列插画的创作者 Gregor Koer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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