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星的超文本线上剧场带我们回到了 2000 年的 QQ 空间

本文图片全部来自《——这里是分割线——》网站及网站链接页面屏幕截图

如果你无意间点进 这个链接,可能会被上面杂乱堆砌的低保真画面、二次元形象和可阅读性很低的文字吓得一秒钟点击关闭。这些视觉噪音一样的元素把人重新拉回21世纪初家庭拨号上网时代的噩梦:在缓慢加载的刺激性色彩大集合中阅读着不知何人用火星文写成的空间博客,对着屏幕哀悼着自己刚刚进入或者尚未到来的青春。

但也可能,这一点怀旧感会让你在页面上多停留一会儿,甚至滑动鼠标点击屏幕下方的 “继续/CONTINUE”,这样一来,你就会发现自己跌进了一个巨大的超文本漩涡,分散在屏幕各处的超链接正在把你引向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虚拟世界。你发现一个叫“C.K 沉珂”的非主流女孩,一不小心读到了她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以及她在空间中的一篇篇自白。你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头脑中构建这个女孩的形象,有点像自己十几岁时候在学校里认识的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这是孙晓星在赛博空间导演的一场超文本戏剧《——这里是分割线——》,用网站的方式把观众带进一个似乎是遵循另一套规则运作的世界。“超文本是用超链接的方法,将各种不同空间的文字信息组织在一起的网状文本。”(来自 百度百科网页中分布的超链接层层叠加,像无数分叉的路口,把人带进没有尽头的数据森林,每一次从中出来再进去,都会突然发现原来没有发现的信息。

导演孙晓星通过这个持续上演、不断更新的超文本剧场探讨着赛博戏剧的可能性、语言的反叛和数字无政府主义。如果你迷失在了《——这里是分割线——》的巨大信息量之中,不如继续阅读,看看他为什么要创作这部戏剧,以及他对戏剧每个章节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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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想计划: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会做这个超文本剧场吧。

孙晓星:首先是去年,我为了做个人网站,开始自学一些基本的建站技术,学会了插入超链接,由此想到做这个作品。

另外,我也在关注互联网上的语言问题。我身边有很多90年以后出生的朋友,他们在微信上的语言方式跟我们过去的语言方式很不同。比如很少用标点符号,经常会写出一些互相抵消,或者互相解释的中文式长复句。这样的句子不再遵循历时的叙事逻辑,而是整个处在共时平面。开始,我也觉得阅读这样的句子有些困难,似乎语句不通。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种受超文本影响的语言方式。

超文本是一个树状结构,从一个点开始,像树一样往下生长;如果我们把根部向上翻到一个平面上,就会出现这样的说话方式。相当于把子链接全部都堆到了母链接旁边。

此外,网上还有大量的缩略句(累觉不爱)、数字谐音(520),以及在互联网审查环境下出现的谐音词。我觉得这些语言都很有意思,是一种新的编码方式。我可能就是从这种语言方式出发来创作的。

而对于80后来说,也许是受到之前阅读的文学作品的影响,我们使用的语言其实还是父辈的语言,高考时也经历过作文中允不允许出现网络语言的争论。因此,我们在写作时,尤其是写戏剧时,总是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本正经,说出的话也不是日常所说的口语,而是一种非常书面的语言。

所以我就想,怎么能够用戏剧来回应互联网语言呢?难道要写一个台词狂飚网络用语的剧本吗?我觉得不妥。戏剧界其实已经对互联网做出过反应,比如2000年初的时候,在蔡智恒的网络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影响下,诞生了一部叫做《www.com》的话剧,从此开始,网友见面、互联网恋爱成为了戏剧界一个母题。但是,这实际上还是在讲恋爱和男女关系,互联网只作为一个背景出现,这还不够。

所以你选择了网站的方式?

对。这既然是一个关于互联网的作品,那么我们就应该回到网络的第一现场,回到赛博空间(Cyber Space,虚拟网络和计算机空间)。如果是在真实的剧场中关注网络,我怀疑这么做的有效性。

能介绍一下戏剧的三个章节吗?

第一幕《C.K 沉珂的碎片化幽灵》,跟C.K 沉珂这个人物有关。2000年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空间”,就是QQ空间,影响了一代年轻人。我也一度经常泡在里面,于是发现了C.K 沉珂这个人物。

应该说,她是最早奠定了非主流视觉风格的人,所谓重金属、哥特式的风格,网站氛围比较颓废,传递出一种厌世的生活态度。后来传说她自杀了,但同时也有人说她没有自杀,而是在国外某一个地方改名换姓,好好地活着,甚至结婚生孩子了。我觉得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许很难追究,但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虚拟化身在互联网上死亡了。这就是第一幕的题目,C.K 沉珂已经成了在互联网飘荡的一个幽灵。所有与他有关的身份的信息都像碎片一样遍布于搜索引擎当中。一些相互矛盾的信息、被篡改的日志构成了一个新的沉珂的形象。

这一章节中使用的她的对话都是现成的,那段主要的对话是她生前的一段聊天记录,我以这个记录为母体,在上面随机挑出一些可以做超链接的词,然后往下延伸。延伸内容不一定都跟沉珂有关,也可能跟非主流、跟那一代的赛博亚文化有关。当时很多人都在缅怀青春,所有的个性签名都跟“爱情”和“成长的痛”有关,这成为了一个集体性的行为。

这一幕里面还能找到一些流行歌曲的歌词、网友自己上传的音乐、聊天室窗口等等。但是点着点着又会突然进入沉珂的窗口,黑色背景上有白色的文字,这些都是沉珂说的话。我做了一些剪辑和挑选放在上面。观众由此感受到了2000年初的一种网络氛围,而沉珂不时地从里面冒出来。

我当时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所有链接都不循环,通往一个外部的真实网站,例如微博、百度贴吧等等,指向一个故事,构置一个情境。

 

第二章《LOL国》跟游戏《英雄联盟》(LOL)有关。

我接触最早的网游是《石器时代》,发现里面有一些玩家,他们在游戏里并不打怪升级,而只是在那个世界里晃悠,碰见谁就跟谁说两句话,或者在里面找人演一个故事,甚至是买很多石币摆成一个图形。到这一刻,它其实已经趋向于一个剧场了。有一次,我跟另外两个人一起组了一个队,在游戏里做同样的动作,真的有人围过来看,这个时候其实就形成了一个MUD(泛指网络游戏)剧场。

再说英雄联盟,我曾经在豆瓣上搜到一个女孩的一篇自白,她大学四年里一直在跟男朋友玩LOL,甚至他们的感情方式也是在游戏中建立的。她把男朋友叫做“我的ADC(物理输出类英雄的简称)”,等于说他们的恋爱建立在游戏角色的关系里面。但大学毕业后,两人各自分开就只能分手。于是最后她说“我的ADC走了,我的爱情没有了”。

于是我想,如果线上虚拟大陆真的可以代替我们的现实生活的话,是不是他们的恋爱就可以继续下去?这就是当时我提的问题。

所以这一章我做了一个城市地图,又在上面加了一些标记,链接到一些比较个人的生活。地图涉及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三个城市:家乡天津,工作和做戏剧的地方——北京,以及另一个是对于我来说像是魔幻的所在的想像城市——上海。

我给地图加坐标,除了定位之外,但也有LOL中“插眼”的意思,插眼之后的区域可以被人们看到了,成为一个安全地带。所以我在各个地方插一只眼,点开之后可以看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是从地图的角度去理解英雄联盟的。而那个女孩的恋爱是从一个虚拟的角度进行的。那么,我对中国或者我生活的环境理解可能也是一个虚拟的地图。未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为了完成地图,而去在城市中行走,这一刻你在城市中的行为也成了表演本身。就有点接近法国知识分子德波所说的“漂移”的概念,移动并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为了一个经验中的城市地理学。

第三幕鬼畜人间的想法特别简单,就是想做一个广场。我在上面放了一个天安门,两边有国庆礼花,下方有“这里是分割线”,同时也是“警戒线”。警戒线一侧有很多方阵似的颜表情,还有很多的弹幕和各种各样的图片混在其中。另外,页面最下方同时开了八个播放器窗口,听上去是一片噪音。

我想说的其实就是屏幕下方的那句话:用噪音消灭噪音,用垃圾信息回复垃圾信息。就像弹幕一样,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生产无效的数据,致使信息超载,并导致系统崩溃。当然,这是一个隐喻。

噪音是在社会秩序之外的一种声音,一般是要被我们屏蔽的。这种声音可以成为一种异见,当所有人都在说话,似乎就变得说什么都可以了。

我后来又用微信群组做了一个IRC(网络聊天)剧场,用一种实时的表演方式实践了第三幕想要说的事情。期间有人乱入,也有人扮演,最后变成集体狂欢,半小时信息刷到3000多条,导致很多人手机dawn机、闪退。

这其实就是数字无政府主义,一个没有监管的网络环境。那天的微信讨论最多时有176人,就像电子广场的集会行为。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大家就像在静坐,然后有人带领着发垃圾讯息,大家开始为了说话而说话,用无效数据回复无效数据,导致整个视窗崩解。

介绍一下赛博剧场和超文本剧场吧。

超文本剧场(Hypertext Theatre)属于赛博戏剧(Cyber Theatre)的一部分,后者泛指所有在赛博空间里面发生的戏剧,里面又包括很多门类,比如刚才说的MUD剧场,IRC剧场。上世纪,就有一个叫查尔斯·迪莫尔(Charles Deemer)的人在研究超文本戏剧(Hypertext Drama),但他刚开始写的剧本并不在赛博空间里。他写的是故事,有点像小说,让同样的人看一出戏会有不同的经验。

我做的这个是超文本剧场(Hypertext Theatre),但我写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有些像实体剧场中的文献戏剧、纪录戏剧,以真实的题材为发端,以现场的方式来呈现。

你对非主流文化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吗?

2000年初,非主流人群遭到了诋毁性的攻击,人们说他们写的文字是火星文,把他们叫做“肥猪流”,当时我是非常难受的。“火星文”是挪用很多符号组成的文字,还是可阅读和有效的,有些像是穿衣服的混搭风格,我把它叫做语言的洛可可艺术。这其实也是反叛亚文化的一种,用一种比较稚嫩的方式进行语言上的反叛。

到了LOL,里面的语言都变成了骂人的话。而在第三个章节中,大家说的好像都是正常的文字,但却越来越看不懂了,里面有很多谐音,缩写,数字和新语法。你会从中发现语言的演进过程,但都是亚文化一种反应。

你提到《——这里是分割线——》是在不断更新的,是吗?

对。我最早计划是先把所有东西都做好之后一起扔上去,后来决定先放上去一些,然后保持更新。因为互联网本身也有一个更新换代的过程。这样,观众也能看到网站更新的过程,就相当于看到这部剧的虚拟排练。

更新的方式就是无限地做超链接。有时候我想把它变成一个更公共的东西:如果你能从剧中挑一个还没有被人拿走的词或者句子,你就可以一直往下做。

网站上现在已经包含很多超链接,但目前还是可以看完的,以后可能就会真正变成无限的。

能不能讲讲你最早的互联网体验?

最早我是在电脑上主要是玩单机游戏,当时对电脑很感兴趣,还励志今后要设计游戏。至于第一次上网,是在妈妈的单位,那时候我对网络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触,就知道有一本大书上面记录了很多公司网站的网址。然后我就特意让我妈妈用能上网的电脑打开迪斯尼网站看了一眼。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能够以从书本和电视以外的地方接触到文化。后来真正在用互联网的时候,主要还是下载游戏补丁,后来又有了聊天室。这就是我最早的互联网经验了。

关于《——这里是分割线——》,还有什么想要跟我们分享吗?

最后我想说说剧场的问题。就这个作品来说,我觉得剧场很重要。戏剧界一直在说戏剧的不可替代之处在于它是即时的,有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但这个对超文本、赛博戏剧来说可能就不够用了。

戏剧是关于时空的艺术。在一个空间里从A点走到B点,然后是时间的推进,这就构成了一个戏剧。赛博戏剧还是没有脱离戏剧的,只是它把从A点到B点的过程变成了一个鼠标路径和超链接的跳转。

我认为这个剧场不单单是视觉艺术,剧场并不以视觉艺术为中心,或者说可能是去中心的。后来可能与当代艺术发生了关系,但这个作品还是一个戏剧,跟gif有根本区别。

谢谢你,孙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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