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灵网吧循环播放的网络超日常

上个周日,各地的中元节基本都已经过完了,下午的太阳趾高气昂,好像宣布阴间的鬼魂已经被又一次驱散,光明重回大地。我因为发烧头脑有些昏沉,在北京东四北大街74号一带来回走了几遍,终于发现了我要找的门口,沿着窄而陡峭的楼梯拐上了那一间“好风景网吧”。上楼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胸口一紧,回想了一下有没有带身份证,紧接着嘲笑起了自己:距离你最后一次进入网吧可能已经过去 5 年了吧?现在还会有人再把你错当成未成年人吗?

跟所有的网吧一样,二楼完全是隔绝日光的另一翻天地。中央一块无人的区域集中放置着四十几台电脑,全都在无声地自动运行着:鼠标默默地滚动着淘宝页面,不时向桌面拖一张图;Word 文档上慢慢地打出一行一行的字,保持着诗歌的格式。我好像身处一群滞留人间的幽灵当中,但是他们也并不想复仇,只想再多浏览一会儿我们这个世界的网络。

《Speed Show:漂流网咖》作品截屏,Antonie Angerer,本文图片及视频全部由孙晓星提供。

这是戏剧导演孙晓星的赛博剧场作品《Speed Show:漂流网咖》,也是今年南锣鼓巷戏剧节和“试水”北京独立艺术空间周的一部分,剧场名称来源于押见修造的一部漫画。漫画中,平凡的已婚男主人公某日下班后在一间网咖偶遇了自己的初恋,为了躲避连夜大雨,两人只好在网吧度过一夜,而早上踏出大门,却发现来到了一个异次元世界。“我们并不是排演了这部漫画,”孙晓星说,但剧场《漂流网咖》完全重现了漫画里那种奇异的气氛。我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孙晓星召集了四十多名表演者来到这一块区域,经过一个通宵的狂欢式“冲浪”,各自用录屏软件记录下任意不少于15分钟的屏幕活动,第二天白天在屏幕上循环播出。

8月21日凌晨《Speed Show:漂流网咖》现场,摄影:童畅

“人们现在进入到网吧是带着乡愁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孙晓星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塑造了这次剧场浪漫的基调。一年前,我们曾报道过孙晓星另一部迷人的线上剧场《——这里是分割线——》,这一次,他完成了从线上到线下的完整过程。最终的结果当中,有相对完整的视频作品,也有人们零碎的网络生活片段,而后者让孙晓星更感兴趣。那些在别处无法见到的网络日常被原原本本地记录并呈现出来,就像你透过窗户看见了别人洗衣吃饭——平淡又可贵。

“加上白天才算完整,”孙晓星解释说。表演者离开后的那个白天,他在一台台独立运转的电脑之间游荡着,感觉到屏幕上的动作是从平行世界发来的讯号。18点,整场活动结束,伴随着重叠的“卡上余额,零,元”的机器播报声,计算机开始逐台关闭,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那天下午,我和孙晓星聊了聊这一部赛博戏剧。

《Speed Show:漂流网咖》,2016

创想计划:这应该是第二届Speed Show了,跟上一次相比,这两次有什么不同?

孙晓星:上一次我是 Speed Show 的参展者之一,展出的是《——这里是分割线——》那个作品。去年的展览更偏视觉艺术,本质还是用电脑屏幕来展示视频作品。这些视频可能是基于互联网创作的,但还是偏视觉性比较强。这一回,我和北京 I:project space 的妮妮、安娜一起策划,想要做一个偏剧场性比较强的作品。

作品截屏,展示癖:直播计划

“剧场性”是怎么体现的呢?

其实是延续了去年给 LEAP 写的一篇文章,《中国赛博剧场,表演还是行动》。当时最后一段话说的就是关于我们从线下到线上、再回到线下的这么一个过程。就好像网友见面一样,在相见的这一刻,脑海中一个空间的疆域就全部被打开了。这次也延续这样一个思路。我们所有的所谓“排练”都是在微信群里,包括阅读“行动指南”,就像是线上动员的一个线下聚会,也是对网友见面的一个引用。而大家见面也不只是肉身的相遇,见面后大家各自也都对着电脑屏幕。

8月21日凌晨《Speed Show:漂流网咖》现场,摄影:童畅

昨晚现场情况怎么样?

现场很热闹,一会儿这边唱歌,一会儿那边说话,几个做音乐的人还带了乐器。现场还是有很多线下的交流的。去年的“分割线”是一个纯线上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不应该有线上和线下的联动,而是因为整个剧场太痴迷于线下的、肉身化的世界,所以我去年做一个纯数字的。但是真正完整的思路一定是线上线下一个不断地轮动。好像经过一夜,从网吧出去以后你感觉“回来了”,但是重新进入网吧也有“回来”的感觉,就是不断地往返这两个空间。

从整个大的结构来看,第一天晚上像一个网友见面,见面的方式就是一起上网;第二天就像是一个幽灵网吧,这些人晚上还活着,白天就变成了幽灵。好多人尤其是比较二次元的人会说:“我感觉我每天活得像幽灵一样。”但是他们在互联网上感觉才真实地存在着。

8月21日凌晨《Speed Show:漂流网咖》现场,摄影:周能能

8月21日凌晨《Speed Show:漂流网咖》现场,摄影:周能能

现在你重新回到这个表演现场,有什么感觉?

此时此刻人们从现场离开了之后,看着当时的录屏,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就是:如果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屏幕之前,你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你不会觉得屏幕里的东西是真实的;而只有这个人离开了座位,你才会仔细留意鼠标的运动轨迹、Word文章中光标的闪动。那个光标闪动的时候,我就会想,这个人正在迟疑,他迟疑了多久,在思考什么,等等。也就是说你看见了一个虽然不坐在这里,但是在场的人。

表演者中,有一个女孩是周杰伦的粉丝。她去看周杰伦演唱会的时候,用卡片机一帧一帧地拍了很多照片,后来他就是放了一个播放器的歌曲,播放器下方自动滚动歌词,录屏时,她就在一帧帧地看这些照片,其实就很像在脑海中复原当时看周杰伦演唱会的场景。当她离开了之后,我去看她留下来的作品,其实还蛮感动的。你会有一种“我虽然现在坐在这里,她不在这,但是我好像穿过电脑屏幕看见了几个小时之前坐在这儿的那个人”。

所以说,整个现场加上白天才完整。白天在这里你才能感受到没有人,却又好像有很多人在场的场景,这些人是有意识地在互联网和电脑屏幕中行动着。

作品截屏,阿恣

基于相同的媒介,大家产出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定的相似性?

不会,这次其实没有只请视觉领域的人来参加,因为他们做的很可能是一个 production(作品),是一个很完整的东西。但是我们做 workshop 的时候,其实大家交上来的反馈有两种,有的人做了一个完整的作品,像是一个基于录屏 的video 作品;而另一些人就是生活片段的截取。但是这两种结果都会给我刺激:一个把互联网作为材料、有开始、有结束的一个完整性创作;而另一种让我看到人在互联网里是如何生存的。比如何用一个游戏去行动,在谷歌街景上夜走长安街,甚至就是用“知乎”查一些东西,一直在找 VPN 什么的。

这其实就是一种琐屑的日常。如果单独拿出来,你可能会说,为什么我要看你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段?这就跟我们做纪录剧场的道理是一样的,我为什么要看你琐屑的日常?整个剧场(的意义)就在于我们可以把这些琐屑的日常并置。把多个屏幕连接到一起之后,其实你可以发现每个人日常生活的交集,形成一个新的东西。比如那边屏幕呈现的是偏图像性的,这边可能就是 Word 页面,那你可能就会觉得后者是前者的台词。我当初之所以选择这个比较集中的区域,也是为了形成多个屏幕之间的交叉。

作品截屏,阿科

作品截屏,董秋妍

本来我想问你对大家记录的结果是否满意,现在看来,应该不论录下来的是什么,你都是满意的。

是的,即使是这样的(因为崩溃而黑掉的)屏幕我都觉得是满意的。他工作了一晚上,导出视频的时候结果电脑崩溃了。但零星的几个这样的屏幕也是有意思的,如果把这些屏幕整个当作一个大屏幕来看,这些就像坏了的一个点一个点。

电脑屏幕本来是一个非常隐私的东西,有人从后面偷瞄你都会不舒服,因为你觉得这就是一个私人领地。虽然网络上有很多教学录屏,但是你能看到一个人日常生活的录屏的机会可能很少。并且这种生活录屏恐怕就是反视觉性的了,它并不是为了 production 而做的。那这种东西就比较珍贵,如果大量地做这种东西的话,我觉得可以获得一个去了解别人在电脑屏幕中的生活的一个更有趣的切面,因为它更私密也更个人化。

作品截屏,Stage No More

但网吧毕竟是一个公共环境,人们又是抱着明确的目的来参加的,他在录制自己的屏幕的时候,应该会不自觉地有一种表演性吧?

在这个语境里面,很多人有这种表演性,会把它当作一个 production 来做,但这只是这个网吧项目。在这之前,我做 workshop 的时候收到的东西,就是在自己家里做的,有的人录着录着就忘了,导出来发现有两个多小时,三个多小时,就全都拷给我了,那里面就有太多有趣的细节了。

这次在网吧做的都没有预先设定。筹备期间,大家之前先交过一轮内容。最开始我是倾向于做一个 production 的。倒也不一定是作品,当时我跟大家讲的是一个“行动”,录一个你的行动。结果发现很多人就是录的日常生活,并没有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行动。那些很细微的东西对我也有一个影响。

作品截屏,Christian Brauchle

能否解释一下你说的“行动性”?

当你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实体空间和虚拟空间因该是连在一块儿的。在实体空间里面再创造一个更宽广的一个空间疆域,这样的一个行动就跟打游戏探面一样。比如说有一块是阴影,你走过去它就点亮了。你就一直往外走,看看到底有多宽,边界在哪里。就像电影《楚门的世界》,你最后是不是会撞到那堵墙?发现这一切都是设计者的游戏?你的行动可能会走到这一步,撞到互联网的边界(比如说寻找 VPN)。

在现实世界里去行动也会发现边界,有些地方是不能进的,有些地方永远是在阴影里的,互联网也是。你不断地拓展一些阴影面,最后发现有些地方是不能碰的。

8月21日凌晨《Speed Show:漂流网咖》现场,摄影:周能能

我看到有些屏幕也被装饰过了,有粘贴的胶带,还有留在桌子上的纸巾、发卡等。

对,我有让他们留下一些痕迹,除了屏幕里面,外框也可以当作创作的一部分,最后做出来像一个装置。我说,你们把电脑外面都当做舞台就好了,两个搞剧场的人也许就转换成做舞台美术设计的一个思维。我觉得那也蛮有意思的的,这样的思路拓展出来蛮值得去讲的。包括自己在家,也有人会在电脑周围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电脑上粘贴纸。就是把他当作舞台的态度去看他。或者也可能就是像 QQ 空间,去装饰它。

整个剧场的感觉非常浪漫,在之前的采访里,你也提过这会是一部“很浪漫”的剧。

我希望是很浪漫的,有一个很美好的故事感。从另一角度来说,我对文学性和叙事还是更感兴趣,视觉次之吧。我觉得这种东西应该在大家的记忆里,应该成为一个很难得的东西保存下来。

包括说叫“漂流网咖”,它是来自于一个漫画,但是并不是说我们排演了一个话剧,而是所有的人都会带着同样的心情到来和离开。确实有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来网吧了,他们再过来,这里面也有一种乡愁。

作品截屏,修迪

最后再讲讲这个剧场和那一部漫画的关系?

我发现“漂流”这个词以后,觉得特别好,我觉得我日常生活中不断地在实践这个行动,包括带着一大帮人来到网吧,其实就是在把一种不是贬义的谎言变成真的。做这个剧场之前,我又回去重温了《漂流网咖》的漫画,《漂流教室》的电视剧,你就会觉得你天生对那个东西有一种亲近。是不是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有另一个我,他可能过着另外一种生活,但是我不知道。他想联系我但是联系不到,我想联系他也联系不到,但是我们好像也隐约地知道对方的存在。

今天早上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上有人在打字,我感觉好像从屏幕里看见有一个人在对我写信。也有别人以为屏幕上是在进行远程活动。所以有时候会有一个恍惚感,觉得有人从异次元在写信给你。这反而跟另一个漫画《漂流教室》情节的结尾一样,主角在火山爆发之际借助撕破时空的雷电给另一个(过去)世界的自己寄信,而另一个自己看到天空中飘落下来的信件的碎片,却不知不觉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漂流网咖》漫画内页,图片来自于网络

谢谢你,孙晓星。

 

以下个人或团体参加了《Speed Show:漂流网咖》的表演创作:

艾阔、董秋妍、Antonie Angerer、直播计划(北鸥、张大饼、冷月、茶壶)、Anna-Viktoria Eschbach、春秋剧团(月明、鬼溪风、布塔、音子、子衿、大仙儿、阿笙、西罗)、梅桂瑜、修迪、Lily、枭笑、Xu Ming、小潘、Stage No More(陈然、何姗、陈骞)、宋轶、阿科、黄尧、黄馨之、阿恣、金果、李青、?katy?rosey?、王一添、Jerome(张理耕)、宾冰、咸鱼精、丁晨晨、雷志龙、陈淑瑜、李翔宇、vicawu、王丹青、Christian Brauchle

 

这里了解孙晓星,在下方浏览更多《Speed Show:漂流网咖》作品截屏和现场照片:

艾阔

鬼溪风

黄尧

陈淑瑜

枭笑

月明

咸鱼精

黄馨之

现场,摄影:童畅

现场,摄影:周能能

现场,摄影:周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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