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男艺术家”唐纳天和他脑洞中的异域

“新倾向:唐纳天”展览现场,本文图片全部由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作为一名北京的资深看展人士,我还是第一次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展厅里看到这样荒凉的场景:在专为“新倾向”系列展览而开放的狭长展厅里,一摞摞沙袋垒成高台,上面是一座座形如混凝土防波堤的小沙堡,红色的灯光使得整个场景显得幽暗而诡异,像是一处简陋版的科幻片拍摄场景。偶尔,还有一座小车从沙堡后面缓缓驶过来,尽管看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你,它上面一定有摄像头,某些外星生物大概正在那后面盯着你。据说,运气好的观众还看到过“外星人”出现在沙堡丛中,从头到尾被紧身衣包裹,上面印着好多只眼镜,像是你从小对“Alien”的那种最基本的想象。

扮成外星人的艺术家躲在沙堡后面

这件由香港年轻艺术家唐纳天创作的展览既作品名为《最后媒介》。嗯,确实有那么一点末日景象。

外星人和火星车只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在沙地的背后,另一间展厅则像是后台:一座看起来仿佛是防空洞改建成的房间,先是外间——红色警报灯、涂了一层蓝色墙裙的白墙和一个永远有水流出来的洗手池,被厚重的大门隔绝起来的世界有另一种荒凉,甚至像是监狱或是医院。而透过灰砖墙上狭长的玻璃,我们能看到里间——黄色的台灯和绿植带来了不少生活气息,书架上的大量光碟和卫生纸好像也在暗示着什么。工作台上的几个屏幕里是沙地的监控录像和一些科幻感很强的数据画面,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人,戴着头盔,在屏幕前坐着。

两个场景给人的诸多线索若即若离地指向某处,而又在我脑中形不成完整的叙事。我试图从展览前言中获得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连看三遍的结果仍然是似懂非懂。不过,我倒是在本次展览相关讲座的标题中获得了一点启示:“静坐的探险者之幻想”——一个困于方寸之地的孤独宅男,脑子里却存在一片可被操控的广袤异域。

那个穿着睡衣的表演者就是艺术家本人,我猜他可能在真是生活里也是个御宅族。尽管他全程戴着头盔,但几个布展女孩们口中“艺术圈吴彦祖”的称呼却非常及时地传入我耳中,嗯,混血总是比较帅的嘛。哦对了,唐纳天的英文名是 Nadim Abbas,一个香港人取了一个阿拉伯风格的名字,想来也是有故事的人。因此,在随后对他的采访中,我们就由此谈起。

创想计划:能谈谈你的家庭背景吗?

唐纳天:说起我的家庭背景。我是在香港出生长大的,我爸那边的血统比较复杂,我爷爷奶奶都是中外混血,爷爷可能有一半马来西亚血统……我们也不太清楚。其实我们三代人都一直在香港生活,但我的母语是英语。

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的小孩?

我在市里的国际学校读书,在学校觉得一切都挺正常的。但我家在大屿山,那是一座住满当地人的岛,没人说英语。在那个环境里,我更像是一个局外人。周围的邻居管我叫“鬼仔”,也就是“小老外”的意思。

你是穆斯林吗?

我奶奶是。

你是如何决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做一个职业艺术家的?

这不是一个决定,我也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其实就是一个渐渐地自然发展的过程。话说回来,我现在就是一个“职业艺术家”了吗?我们如何去界定呢?当然,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在搞别的东西,我就是一个“总在做一些跟艺术相关的事”的那种人吧。在中学的艺术课上,我甚至是唯一的男生。

你是宅男吗?

是啊。

 

一件冷酷中带点幽默的作品,一个自成体系的小世界,一个自己跟自己玩跟的童年,和“宅男艺术家”的设定还挺搭的。不得不说,唐纳天的颜确实有些吴彦祖的影子,虽然忙碌让他显得很疲惫。他很友好,但并不是那种特别热烈的人,让我不禁好奇他的平时的工作状态。

 

你的作品更偏向于表达某种感觉,还是探讨一个问题?

都有。一部分关于感受和联系,一部分是侧重知识和理解。我觉得这二者没有必要分开,我两种都需要。举个例子,你有一个心理问题,例如酗酒,你能明白自己的问题和原因,但我不能阻止、治愈自己。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跟认知有关,有时候跟感觉有关。

你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我的问题可能是太宅?哈哈。我想人人都有心理问题吧。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拿这个城市说,给我们创造了一种心理设定,我们自己可能未必意识得到。如果是五十年前的人穿越到今天,看到大家每天都在戳手机可能就觉得特别奇怪。

在这件作品中能看到你以往作品的影子,比如《I Would Prefer Not To》,那件有很多香港特有的窗户栅栏的作品。你的作品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对,那件作品也有对宅男文化的探讨。我不同作品之间确实有关联性,因为每个作品的创作都是慢慢发展出来的。这也跟我在香港的创作状态有关。我没有工作室,平时就在家里工作,所以并没有那种每天去工作室“上班”的感觉,而更像是在一个特定空间里做 engineering,接近于剧院或拍电影的人所做的工作:搭景,然后让一切发生。因此,我从这件作品到那件作品,其实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想着另一件,而不同作品侧重的方向不同,我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联所在。

即便我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作品,结果也会改变,因为语境和经验的不同。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没什么兴趣把物品当做最终的东西,因为我更喜欢看到同一事物的变化。

在工作之外,你喜欢做什么?

我只工作。(很疯狂吗?还好吧)因为我住在一个普通住宅里,周围邻居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试过解释,但很少有人能理解。人们经常问“你是一个……你是做产品吗?设计师?”他们不能理解“艺术家”算是个什么职业。我就跟他们说我在剧场上班,他们才觉得好像合理了。你得给人们提供一种所有人都能达成共识的“事实”。

 

我向他坦言,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较全面地理解了他在这件作品中的创作意图。

 

你喜欢解释你的作品吗?

不,我不喜欢。我有一部分作品可能确实挺不好理解的,但不明白某事,不见得是坏事。我自己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写文章就好了。我觉得艺术就是去发现一些你预料之外的事情。不了解某事,也许可以帮助你在未来了解更多。

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对作品的讲解只代表我的理解。我很好奇观众会怎么看,因为这件作品的一半就是取决于观众的介入和创造的。如果你不理解我说的是什么,可以不必在乎。我是做出这个东西的人,但这不意味着我的理解就是唯一答案。有时候把一件事说的特明白,它就被固化了,就失去了其他可能性,这还是挺沮丧的。

听完这句话,我想起那篇让我似懂非懂的展览前言里引用唐纳天说的一句话:“仿佛图像成为一切存在的事物,客体永远处于已被取代的状态,难以被把握;它并非是远距离的客体,而是间离性的客体——总之,是异域化的。”好像有了那么一点明白。

谢谢你,Nadim。

艺术家的网站了解他的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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