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工程中的个体迷惘,卡夫卡为什么要写中国长城?

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因病去世前,嘱咐挚友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将自己的日记和书稿全部焚毁,布罗德违抗了老友的遗愿,用了十年的时间将其遗作陆续整理出版。1931年,短篇集《中国长城建造时》面世,根据卡夫卡在笔记本里的编目,其中的同名小说完成于 1917 年 3 月。

1505719007366583.jpg纸老虎戏剧工作室:500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剧照,图片由上海明当代美术馆提供,摄影师:黄志豪

《中国长城建造时》(下文简称《长城》)故事里,主人公以第一人称讲述着古老帝国恢弘的建筑项目——为抵御北方蛮族而修建的长城。卡夫卡并没有往施工场景中倾注太多笔墨,却着重刻画了领导集团扑朔迷离的的全盘策略:譬如,早在长城正式开工前50年,宣传铺垫便已展开——建筑,尤其是泥瓦技术,被宣布为国家最重要的科学;又譬如,考虑到工程不可估量的持续时间,为了避免挫败其中工人的信心,最终采用了分段修筑的方法——每个小队每次负责修筑五百米,每五百米约五年即可完成。

WechatIMG47.jpeg纸老虎戏剧工作室:500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剧照,图片由上海明当代美术馆提供,摄影师:戴建勇

卡夫卡的一段段五百米长城便是北京纸老虎独立剧团的最新剧场项目《500 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下文简称《500 米》)的灵感源。上个月底,我在上海明当代美术馆观看了这部剧的中国首演。 开场的一幕中,一对男女演员从舞台左后方登场,男演员伏在地上,女演员站在他的身上。男演员沿着舞台的对角线翻滚前进,脸上展现出承受着痛苦却不得释放的扭曲;与此同时,女演员变换着脚下的着力点以保持平衡——每一脚都扎实准确地踩在男演员的身上,整段路程中竟不曾接触地面!观后,来自德国的记者格奥尔格·布鲁姆针对这一场景在《时代周刊》里有感而发:“这一时刻让人强烈地联想到卡夫卡作品中描述的受压迫的个体……在场观众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个体成为历史大型工程中牺牲品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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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一直翻滚、踩踏到舞台右前方一角时,男演员将女演员驮上肩头,女演员凑着另一个被驮着的女演员的耳边轻声细语:“修建长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吗?”

这个问句之后还出现了多次,大部分来自一个预录制的播音主持腔调男声,声音符号与卡夫卡故事里的神秘领导集团颇为匹配。此问句抛出时,接下来的对白要么是一阵沉默,要么是一连串答非所问的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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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前期,导演田戈兵与德国构剧师克里斯托夫·莱普奇(Christoph Lepschy)专门为此做了不少社会历史研究和田野调查:从翻译、研究中国的帝王史与朝代史,到与当代大型工程的参与者对话,收集到大量庞杂的信息。当代大型工程“宁波-舟山港区改造项目”也被纳入了调研对象。当时,调研队带着一块一面写着“圣谕”、一面写着“钦此”的砖,从北京去往舟山——当然,这个民间小队最终没有获得进入港区的准许。改变策略后,小队当中的一个演员带着这块砖,采取表演的形式围绕着工程的外延着手调研,经过不少渔村,向当地人调查询问。田导没有细说问的是什么问题,也没阐明得到了什么答案,不过根据剧场中的呈现,当时搜集到的回答应该是五花八门的——统统指向了田戈兵意图探索的核心迷思:人类无休无止地改建世界,而行为中的个人却深陷困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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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5719007313648.jpg纸老虎戏剧工作室:500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剧照,图片由上海明当代美术馆提供,摄影师:黄志豪

“在长城的建造史里面,主要(目标)关乎信息的到达。在舟山做调研有如一种当代的信息传递。”田戈兵介绍说。不知道卡夫卡在构思《长城》时,有没有想明白烽火台之于信息传递的用处;也不知道田导在创作剧本时,有没有联想到卡夫卡小说里的经典悬念——那些因时事变迁而无法实现的“信息传递”——比如《审判》中被无故被捕、直至临终也不知道自己罪名的银行职员K。

《长城》当中也有一则典型的信息阻断。皇帝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诏,“为了保证内容的准确还让传诏人在他耳边复述了一遍”,卡夫卡专门描写道。皇帝驾崩后,传诏人开始长途跋涉,“但是拼命地挤着挤着还没有挤出皇宫”……这道诏的内容最终也没有公布。在《500米》的尾声,剧团再现了《长城》里的这个片段,演员念完“这道诏是这样下的——”之后戛然而止,事前没有读过故事的观众可能会按照一般的语言习惯在句末脑补出一个冒号,准备听听圣谕的内容。然而,这一幕就突然结束了,卡夫卡式的信息留白让人抓耳挠腮。

1505719007462991.jpg纸老虎戏剧工作室:500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剧照,图片由上海明当代美术馆提供,摄影师:黄志豪

不过,回归《长城》文本,诏的内容恐怕并不重要,它只不过是代表领导集团意图的一连串成文字。至于领导集团的意图,卡夫卡借助了第一人称主人公之口,暗示平民百姓不要去深究——没必要也没办法。小说里的情节是这样的:主人公试图去理解分段修筑的方法,担心这些断断续续的城墙在抵御北方蛮族时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庆幸的是,口口相传的北方蛮族已长久没有出现。层层分析后,主人公得出了“分段修筑只是权宜之计、是不合适的”这一结论。在此基础上,主人公又演绎出一个推测——“领导集团要的就是不合适!” 推导至这一步,主人公发现想法有些危险,决定就此打住。 

“当时有许多人暗暗遵循着一条准则,甚至连最杰出的人也不例外,这就是设法尽全力去理解领导集团的指令,不过只能达到某种界限,随后就得停止思考。”

卡夫卡在虚构作品中的这一观察,不知在现实里是否也同样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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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500米—卡夫卡、长城、不真实世界图像及日常生活中的英雄主义》剧场项目开展伊始,McaM 上海明当代美术馆就关注并支持该项目的工作,继其作为 2017 世界戏剧节剧场项目于德国汉堡塔利亚剧院全球首演后,项目于8月底在美术馆呈现中国首演。 

概念:田戈兵、克里斯托夫·莱普奇

导演:田戈兵

制作:纸老虎戏剧工作室,北京/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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